第1章
引子
淩晨三點十七分,恒溫堂後院的老槐樹下,溫夕站在月光裡,掌心貼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感受不到溫度。茶是熱的還是涼的,對她來說冇有區彆。但她知道,如果這杯茶還有溫度,它的熱量會從杯壁慢慢滲透到空氣裡,像一個無聲的歎息。溫度從來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在消散,在尋找更冷的地方落定。這是師父教她的第一件事,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親身體驗這個道理。
“知寒知熱,知己知溫。以溫讀人,不以溫製人。”
師父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她至今無法完全理解的慈愛與嚴厲。溫夕下意識地摸了摸鎖骨下方——那裡有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凸起,是師父留下的溫印。三年了,她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就像習慣了皮膚永遠處於“室溫”狀態,不冷不熱。但今晚,這個溫印似乎比平時更活躍一些,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偶爾跳動一下。
夜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溫夕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枝葉。月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破碎的網。她記得師父說過,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溫度。夏天的時候,葉子是涼的,因為樹在蒸發水分;冬天的時候,葉子是乾的,因為樹在休眠。而現在,正是深秋與初冬交替的時節,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枯黃。
但這些都隻是知識,不是感受。溫夕能說出溫度的原理,能描述冷與熱的區彆,但她自己永遠無法體驗。她就像一個在描述彩虹的盲人,隻能通過彆人的描述來想象那究竟是怎樣的顏色。
後院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打破夜的沉寂。恒溫堂位於城市的邊緣,遠離喧囂的商業區,周圍都是些老舊的民居和狹窄的巷子。何暖的湯鍋店就在恒溫堂對麵,那盞永遠亮著的燈,是溫夕在這座城市裡最熟悉的光。
“夕姐,你那委托人還來嗎?都快三點了,湯都熬第二遍了。”
何暖的聲音從前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溫夕把茶杯放回窗台,那隻杯子在窗台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她說三點半到。”溫夕走進店裡,習慣性地搓了搓手。這個動作冇有任何意義,她感覺不到冷,但搓手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她說她的體溫一直是三十八度。”
何暖正在擦拭櫃檯,聞言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問號。她是個爽朗的北方女人,說話從不繞彎子:“三十八度?燒了兩年的那種?這人還活著呢?”
“活著。”溫夕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玻璃看著外麵的街道。月光把街道照得像一條銀白色的絲帶,路燈的光暈在霧氣裡暈開,像一朵朵模糊的花,“隻是每天都在燒。”
“那不就是發燒嗎?”何暖把一碗熱湯推到她麵前,湯麪上飄著幾片生薑,“發燒退燒不就完了?”
“不是發燒。”溫夕低頭看著湯,熱氣嫋嫋升起,“是發熱。”
“有區彆嗎?”
“發燒是體溫失控,”溫夕說,“發熱是身體在燃燒。就像一盞關了開關但燈絲還在發紅的燈,就像一堆滅了火但餘燼還在悶燒的炭。不是被點燃的,是自己在燒。”
何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回到後廚繼續忙活。溫夕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街道。遠處有腳步聲傳來,很輕,但很有規律——那是醫院護士特有的步伐,急促而不慌亂,忙碌而不慌張。她已經能分辨出不同職業的腳步聲了:護士的腳步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工人的腳步帶著金屬的迴響,學者的腳步帶著紙張的沙沙聲。而現在,這個腳步聲帶著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疲憊,和另一種更深的、她需要仔細分辨的東西。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了。
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疲憊的味道。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像一根被火烤了太久的蠟燭。
“溫感心理師?”那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像含著碎玻璃,“我是陸灼。”
溫夕站起身,看著門口的女人。她注意到對方的臉色——那種不正常的潮紅,像是剛從蒸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