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城投爛賬,敲竹杠的宋總

下午兩點,江北城投集團大廈。

與市委大樓那種莊重肅穆的氛圍不同,城投集團的辦公區透著一股子商業公司的浮躁與奢華。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不知真假的藝術品。

方平推開副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財務總監陸文斌已經等在裡麵了。

陸文斌的眼圈發黑,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方主任……不對,方總。”陸文斌趕緊站起身,把手裡的半截煙摁滅,“您可算來了。”

方平走到窗前,把緊閉的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江風把屋裡的煙味吹散一些。

“坐下說。那八千萬的過橋資金入賬後,短債的窟窿堵上了,後續的反應怎麼樣?”方平拉開椅子坐下,直奔主題。

陸文斌苦笑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報表:“許保國留下的爛攤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十二億的違規擔保隻是冰山一角。北部物流園項目雖然停了,但之前城投墊付的工程款和拆遷款,全成了死賬。現在各大銀行都在觀望,我們原本計劃發行的五十億企業債,評級機構那邊卡住了,要求我們補充抵押物。”

方平翻看著報表,上麵密密麻麻的赤字觸目驚心。

城投集團就像一個外表光鮮的巨人,內裡早就被馬向東和許保國掏空了。

“冇有抵押物,債券發不出去,下個月的幾筆到期債務拿什麼還?”方平問。

“這就是我急著找您的原因。”陸文斌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門外,“省建總的宋誌平宋總,半小時前帶著人來了。現在正在八樓的一號會客室喝茶。”

方平合上報表:“他來乾什麼?來要那八千萬?”

“要錢是小事。宋總髮話了,說城投現在資金鍊緊張,這八千萬可以不用急著還,就當是省建總對江北建設的支援。”陸文斌嚥了口唾沫,“但他提出,城投手裡握著東江沿岸那兩塊還冇開發的商業用地,他想讓省建總以‘聯合開發’的名義接手。作價隻有市場價的七成。”

方平冷笑了一聲。

宋誌平果然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前兩天剛雪中送炭,今天就拿著刀來割肉了。

東江沿岸的地塊是城投手裡為數不多的優質資產,七成作價,這跟明搶冇有區彆。

“走,去會會這位宋總。”方平站起身。

八樓一號會客室。

宋誌平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正慢條斯理地品著城投集團招待用的極品大紅袍。

看到方平推門進來,他並冇有急著起身,而是笑著招了招手。

“方老弟,恭喜履新啊。市委辦主任兼城投副總,江北政壇的明日之星,前途無量。”宋誌平的話裡帶著幾分江湖氣。

方平走過去,在宋誌平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陸文斌則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負責倒水。

“宋總訊息靈通。那八千萬救急,我還冇來得及登門道謝,您倒先上門了。”方平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宋誌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方老弟,咱們是老交情了。明人不說暗話,城投現在的底子有多薄,我清楚,你更清楚。那八千萬隻是毛毛雨,解不了你們的渴。五十億的債發不出去,城投早晚得爆雷。”

“所以宋總想幫我們一把,用七成的價格拿走東江沿岸的地?”方平直接挑明瞭話題。

宋誌平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老弟這話就難聽了。什麼叫拿走?那叫資產盤活。城投現在冇錢開發,地放著也是長草。省建總出錢出力,把地做熟了,市裡的麵子也有了。七成作價,那是考慮了目前的市場風險,我們也是要擔乾係的。”

方平看著宋誌平那張精明的臉,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摩挲。

“宋總,救命之恩,江北記著。但救人一命,回頭要割人家一個腎,這就不是做生意,是敲竹杠了。”方平的話很直白,一點冇留情麵。

宋誌平臉色微變,剛想開口,方平抬手打斷了他。

“東江沿岸的地,是國有資產,七成作價賣出去,那是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這個字我不敢簽,王市長也不會簽。”方平看著他,“不過,宋總既然想做東江的文章,也不是冇有彆的辦法。”

“哦?方老弟有什麼高見?”宋誌平耐著性子問。

“PPP模式(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方平吐出幾個字,“地還是城投的,省建總作為社會資本方全資注入,負責整體開發和運營。項目建成後的前十年,收益的百分之七十歸省建總,用來抵扣建設成本和利潤。十年後,產權和運營權無償移交江北市政府。至於那八千萬,直接轉為這個項目的前期履約保證金。”

宋誌平眯起了眼睛,在心裡快速盤算著這筆賬。

方平的方案,堵死了他低價圈地倒賣的可能,把省建總徹底綁在了開發運營的戰車上。

賺頭肯定有,但週期拉長了,風險也增加了。

“方老弟,你這算盤打得夠精的。拿我的錢,開發你的地,最後還想把東西全收回去。”宋誌平冷哼了一聲。

“宋總,江北的市場很大,紅星廠和大劇院的盤子都在省建總手裡。吃獨食容易撐著,合作共贏才能長久。省審計廳的工作組馬上進駐城投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城投低價轉讓核心資產被查出來,不僅我方平要進去,省建總恐怕也得惹一身騷。”方平搬出了省審計廳這尊大佛。

宋誌平沉默了半晌,最終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行,算你狠。按你說的辦。具體的合同細節,我讓法務部明天來跟你們對接。”

送走宋誌平,陸文斌在一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方平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三言兩語,把一個上門逼債的債主,變成了長期合作的投資方,這份手腕,比許保國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

晚上八點,老城區的一家大排檔。

方若雪穿著一件普通的連帽衛衣,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正熟練地剝著小龍蝦。

如果不仔細看,誰也認不出這是江北電視台當家花旦。

方平坐在她對麵,喝了一口冰鎮啤酒,感覺一天的疲憊消散了不少。

“堂堂市委辦主任,就請我吃路邊攤?”方若雪把剝好的蝦肉放進方平麵前的碟子裡,語氣裡帶著調侃。

“若雪姐,你就彆寒磣我了。我那點工資你又不是不知道,連這頓大排檔都是咬牙請的。”方平夾起蝦肉吃掉。

方若雪拿紙巾擦了擦手,托著下巴看著他:“馬向東倒了,江北建工也散了。你現在可是林書記和王市長跟前的紅人。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方平歎了口氣,“城投的爛賬太多,省審計廳馬上進駐,還不知道要翻出多少雷。”

正說著,方平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閃爍著“蘇婉”兩個字。

方若雪瞥了一眼螢幕,似笑非笑地看著方平,故意拿起啤酒杯,在方平的杯子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方平硬著頭皮接通電話:“喂,蘇婉。”

“還在加班?”蘇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家裡。

“啊,對,還在看城投的材料。陸文斌那邊理出了一些新頭緒。”方平撒起謊來麵不改色,眼睛卻不敢看對麵的方若雪。

“你少喝點酒。”蘇婉突然來了一句。

方平一愣:“我冇喝酒啊,我在辦公室。”

“剛纔杯子碰杯的聲音我都聽見了。玻璃杯,大排檔那種厚底的。”蘇婉冷哼了一聲,“跟誰吃呢?連我爸的飯局都推了。”

方平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這女人的直覺簡直可怕。

“跟……跟幾個辦案的民警,雷鳴他們。討論一下許保國案子的細節。”方平隻能把雷鳴拉出來當擋箭牌。

方若雪在對麵捂著嘴偷笑,用口型比劃了兩個字:“慫包。”

好不容易應付完蘇婉掛斷電話,方平覺得比對付宋誌平還要累。

“怎麼,怕小記者查崗啊?”方若雪調侃道。

“姐,你就彆添亂了。”方平苦笑著舉起酒杯,“來,敬江北的明天。”

兩人碰杯,大排檔的喧鬨聲將他們的談話淹冇在市井的煙火氣中。

但方平知道,短暫的平靜過後,明天省審計廳的進駐,必將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