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翻車

門闔得極慢,像老舊的閘刀在鋸一截濕透的木頭,發出“吱——呀——”的尾音,把橘色光點夾成一條細線,最後“哢”地一聲,連細線也吞了。

黑暗重新合攏,卻不是靜止的,它像某種巨獸的喉管,微微鼓動,帶著胃酸般的潮腥。

沈楓的貓耳抖了抖,耳尖沾到一滴冷凝的水,涼得他倒抽半口氣,那口氣剛出口,就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捂住。

“彆出聲。”江秋的唇幾乎貼著他耳廓,聲音壓得極低,“聽。”

黑暗裡果然有聲音——

“叮——”

像電梯到達,卻拖著老舊的尾音。

緊接著是“哐啷哐啷”,滾輪碾過軌道的節奏,由遠及近,帶著鐵鏽摩擦的酸響。

彈幕在這時悄咪咪地亮起,幽藍的字幕飄在他們頭頂,像一群偷窺的螢火蟲:

“歡迎來到‘冇有燈’的下一站——《軌》”

“溫馨提示:請抓牢扶手,下一站,翻車。”

“賭五毛,沈導的貓耳會被夾成貓耳餅。”

“前麵的,貓耳餅 1,我要甜口的。”

沈楓看不見江秋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對方胸腔裡悶出一聲笑,很短,像被黑暗掐住脖子。

下一秒,黑暗被撕開一道縫——

不是門,是車窗。

一輛老式綠皮火車,無聲地滑到他們麵前,車廂外皮剝落,露出裡麵暗紅的鏽,像結痂的傷口。

車門“嘶啦”一聲自己打開,裡麵燈管閃了兩下,最終穩定在一種醫院走廊的慘白。

列車員站在門口,穿藏藍製服,帽簷壓到鼻尖,隻露出一張嘴——

那嘴冇有唇紋,像被熨鬥燙過,開合時發出機械女聲:

“本次列車,終點站‘無人認領’,請出示……恨的車票。”

她掌心向上,白手套乾淨得刺眼。

沈楓低頭,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硬卡——

是剛纔那張濕透的身份證,此刻已經風乾,邊緣捲曲,像一片枯葉。

身份證上,江秋十七歲的臉被水漬暈得模糊,隻剩眼角那顆淚痣還倔強地掛著。

沈楓指腹擦過那顆痣,卡片立刻“滴”了一聲,背麵浮出一行小字:

【座位:06車06號】

【票價:一次被憎恨的資格】

【副券:不可退票,不可轉讓,可代恨。】

“代恨”兩個字,紅得灼眼。

江秋也低頭看自己的手——

空空如也。

他聳聳肩,笑得有些無賴:“我免票,男朋友票根算雙人座。”

列車員機械地歪頭,脖子發出“哢啦”一聲,像年久失修的木偶:“一位一證,無證補票。”

補票方式簡潔明瞭——

她另一隻手抬起,袖口滑出一把剪子,刃口閃著冷藍光,對準江秋的鎖骨:

“現場印刷,剪下五官即可。”

彈幕瞬間興奮:

“來了來了,名場麵‘剪臉補票’!”

“沈導:我男朋友的臉隻有我能捏,剪子放下!”

“列車員小姐姐:KPI麵前,愛情算個球。”

沈楓幾乎在同一秒抬手,骨鞭“啪”地纏住剪刃,鞭梢一抖,剪子斷成兩截。

斷裂的金屬卻未落地,反而浮在半空,迅速重組成一張薄薄的麵具——

正是江秋十七歲的臉,帶著熬夜過度的青黑,嘴角卻揚著當年不敢掏出來的笑。

麵具“哢噠”一聲,扣在江秋臉上,像第二層皮。

列車員機械地點頭:“補票成功,請上車。”

車廂裡空無一人,座位卻全被占著——

每張椅子上,放著一張“臉”,像脫水麵膜,五官錯位,嘴角卻統一上揚,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

06車06號靠窗,那張臉是空的,像等人認領。

沈楓剛坐下,空白的麵膜就順著椅背爬上來,邊緣伸出細小的觸鬚,去碰他右眼下的淚痣。

貓耳虛影炸毛,橘貓尾巴“啪”地抽過去,觸鬚被抽得縮回,發出嬰兒般的細哭。

江秋把麵具往上一掀,露出自己原來的臉,衝那張空麵膜挑眉:“彆碰,他怕癢。”

列車啟動,冇有慣性,像被黑暗直接吞進去又吐出來。

窗外開始浮現畫麵——

不是風景,是一段段直播錄屏:

劉嘉源女裝坐在宿舍床上,腿毛被室友用膠帶一根根撕起,彈幕刷過“榜一火箭已送,繼續繼續”;

秦沐蹲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攥著被刪去作者名的論文,導師的車揚長而去,濺他一身積水;

塔娜沙禿頭表情包被做成路燈海報,掛在母校門口,學弟學妹路過都要合影;

白羽沫校服外套被扔進馬桶,他伸手去撈,指尖被馬桶邊緣劃破,血珠滴進水裡,像一朵很小的紅花;

沈楓跪在寵物醫院門口,把身份證押給前台,少年江秋站在他身後,手插在兜裡,指節攥得發白;

江秋在派出所拍照,第六次重拍,鏡頭裡他眼底青黑,嘴角卻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笑,像揣著一個不敢掏出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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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無聲,卻循環播放,像車窗外貼著一層人皮螢幕。

彈幕漸漸安靜,幽藍字體縮成很小的一行:

“原來我們笑的,是彆人的地獄。”

“彆罵了,在哭了。”

“……對不起。”

列車員再次出現在過道,手裡推著一輛餐車,白布蓋得四角平整。

她掀開白布,裡麵冇有餐食,隻有一排排玻璃罐,罐裡泡著縮小的人形——

那是他們“恨”過的小人物:

錄屏的室友、刪名的導師、P圖的網友、圍堵的學生、寵物醫院的前台、派出所的拍照民警……

每個人形都縮成掌心大小,泡在淡黃色的液體裡,眼睛卻睜得很大,嘴角被線縫起,像一群做錯事又被捂住嘴的孩子。

列車員的聲音依舊機械:

“請各位乘客,選擇一罐‘恨’的配菜,用於下一站‘代償’。”

“拒絕選擇,列車將永久停靠在‘無人認領’。”

沈楓的指尖劃過玻璃,罐壁冰涼,水珠順著指骨滴在貓耳上,貓耳抖了抖,抖落一滴很小的淚。

他停在最後一罐——

裡麵泡著的是少年江秋,十七歲,眼角淚痣被水泡得發白,嘴角卻揚著當年不敢掏出來的笑。

罐身貼著標簽:

【恨點:以善意之名,行占有之實】

【售價:一次被原諒的機會】

沈楓指節泛白,卻遲遲冇伸手。

江秋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度滾燙。

“彆選我。”江秋聲音低啞,“選你自己。”

他另一隻手抬起,指向沈楓腳邊——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罐新的,罐裡泡著一隻橘貓,貓腹被縫合,毛色發黃,眼角卻有一顆很小的淚痣,像沈楓的倒影。

標簽寫著:

【恨點:冇來得及救的那隻貓】

【售價:一次忘記的機會】

沈楓盯著貓,右眼下的淚痣紅得幾乎滴血。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寵物醫院的燈牌壞掉,“寵物”二字在閃,“醫院”已經熄滅。

他抱著貓跪在門口,對少年江秋遞出身份證,說:“押給你,救救它。”

貓最終冇救活,身份證卻一直在江秋錢包裡,像一張被時間遺忘的底片。

原來他恨的,從來不是江秋,而是那個隻能押出身份證的自己。

列車員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彈幕再次瘋長:

“選貓!貓死了,愛情還能活!”

“選少年江秋!年下BE美學給我衝!”

“成年人纔不做選擇,沈導:我全都要。”

倒計時到“三”時,沈楓忽然抬手,骨鞭捲住餐車邊緣,狠狠一掀——

玻璃罐碎了一地,液體四濺,縮小的人形被空氣一碰,迅速脹大,恢覆成正常尺寸。

被縫住嘴的室友、導師、網友、學生、前台、民警……全都跌坐在過道,嘴角線斷裂,發出孩子般的哭聲。

列車員機械地歪頭,脖子“哢啦”一聲,整個人像被拔掉電源,僵在原地。

車廂燈管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黑暗裡,隻剩江秋掌心的溫度,和沈楓淚痣上那粒很小的紅點。

列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像脫軌,又像撞進什麼柔軟的東西。

窗外畫麵碎成雪花,雪花裡浮出一行新的字幕:

【副本·軌】

【狀態:翻車】

【隱藏條件觸發:誰都冇有錯】

【獎勵:全員失憶一次,請自行決定,要不要把‘恨’撿回來。】

燈再次亮起時,車廂空空如也,連座椅都不見,隻剩一麵巴掌大的化妝鏡,鏡蓋貼著橘色創可貼,貼紙上印著歪扭的貓爪印。

鏡子躺在地上,鏡麵裂成兩半,一半映著沈楓的淚痣,一半映著江秋眼角那顆很小的痣。

兩顆痣在裂縫裡對稱,像被誰故意拚成一張完整的臉,卻遲遲拚不上。

沈楓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鏡背,鏡裡忽然傳出“哢噠”一聲——

像身份證被重新拍回十七歲的櫃檯,又像貓喘最後一口氣。

鏡蓋自動彈開,裡麵冇有玻璃,隻有一張很小的車票,票麵空白,隻印著一行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字:

【下一程:無人認領】

【座位:???】

【票價:???】

車票背麵,用指甲劃出一道新痕,血跡未乾:

“如果下一次,我們連丟失的記憶都想不起來,還能記得去恨誰?”

沈楓攥緊車票,淚痣在指腹下微微發燙。

江秋伸手,指尖擦過那粒紅點,把橘色創可貼一角輕輕揭起,又貼回自己鎖骨——

那裡,身份證的影印早已褪成一條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線。

“利息還清了。”他低聲笑,尾音卻發顫,“下次彆再押我,押你自己。”

話音未落,鏡子“啪”地一聲合攏,裂縫裡滲出一滴很小的水,水色帶一點橘,一點銀,一點紅,最後混成渾濁的玫瑰棕。

玫瑰棕水麵浮出一張空白的、冇有五官的麵膜,邊緣寫著兩行小字:

【導演:沈楓】

【主演:江秋】

——卻遲遲空著“反派”一欄。

麵膜下方,慢慢浮現一個新的空位,大小比貓大,比人體小,像給誰預留的棺材。

空位旁邊,用血珠凝成一行極細的小字:

【反派:待認領】

【倒計時:00:00:01】

數字一跳,黑暗裡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像誰把最後的身份證,重新拍回未知的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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