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數據到手之後,第一個問題是怎麼把它從采集器裡弄出來。

林昭坐在韓立軍實驗室的摺疊椅上,看老韓把采集器拆開。外殼撬下來,露出裡麵指甲蓋大小的存儲晶片。韓立軍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轉接板,焊了兩根跳線,USB口連上電腦。螢幕彈出一個檔案夾,裡麵躺著一個CSV檔案,大小隻有四百多K。

“就這麼點?”關捷趴在桌邊,菸灰掉在鍵盤縫裡。

“數據包。不是數據庫。”韓立軍雙擊打開。

表格鋪滿螢幕。時間戳、設備編號、參數代碼、數值、單位。最上麵一行是表頭:TMF-01,總質量通量,kg/h。往下拉,數據密度很高——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一天九十六條,從去年一月一直跑到昨天下午三點十四分。林昭被周言堵在殯儀館的那個淩晨,這台機器還在忠實地記錄排汙數據。

韓立軍把表格導入分析軟件,點了幾個按鈕。一條曲線從螢幕左側拉到右側——時間軸橫跨整整二十個月,數值軸從零點幾起步,三月份開始爬坡,六月份陡升,在去年十一月底達到峰值,然後一直維持在高位震盪。

“峰值多少?”林昭問。

韓立軍放大麴線。鼠標停在最高點,旁邊彈出一個數據框:43.7 kg/h。

“一個小時排四十三公斤。”韓立軍摘下眼鏡,“這東西在環境裡的半衰期是——”

“至少十年。”林昭說。

“不止。七氟萘氯的分子結構裡有三個氯一個氟,碳氟鍵的鍵能高得離譜。光解、水解、微生物降解——對它基本冇用。它在水裡的半衰期不是以年計的,是以地質年代計的。”韓立軍把曲線往前翻,翻到前年,TMF讀數穩定在零點二到零點五之間。“這是基線水平。從去年二月開始,基線被打破了。”

“二月發生了什麼事?”

韓立軍翻出一份江源化工的公開年報。PDF很厚,他直接搜關鍵詞——“技改”。彈出來三條記錄。去年一月底,江源化工完成了“合成工藝優化及產能提升技術改造項目”,總投資兩千四百萬,環評報告寫了七百頁,結論是“符合清潔生產要求”。

“技改之後,他們換了一種催化劑。”韓立軍把年報翻到工藝描述那一頁,“三氟乙酸乙酯替代了原來的碳酸二甲酯。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但副產物多了兩種——其中一種就是七氟萘氯的前體物。”

“他們知道嗎?”

“知道。”韓立軍把TMF曲線和年報的技改時間線疊加在一個圖上。兩條曲線的起點完全重合。“技改試車是在二月初。TMF讀數在二月七號第一次跳升。他們第二天就發現了——黑盒子的報警閾值是十,二月八號淩晨三點那組數據觸發了報警。”

“然後呢?”

“然後他們把報警關了。”韓立軍指向曲線頂部的一條註釋,“你看這裡——二月九號開始,TMF數據裡多了一個標記位。正常數據後麵跟著‘0’,超標數據後麵跟著‘1’。但從二月九號起,所有超標的記錄,標記位都被強製改成了‘0’。不是機器改的。是人工改的。”

“誰改的?”

“權限日誌在黑盒子裡。采集器抓不到那個。但能改這個參數的人,全廠不超過三個——周言,還有他手下的兩個技術員。”

林昭盯著螢幕上那條平滑的曲線。四十三公斤每小時,一天就是一噸多。從去年二月到現在,將近六百天。清水河吞下了六百多噸一個永遠不會降解的毒物。

“這張圖能當證據嗎?”

“作為技術分析,可以。”韓立軍儲存了檔案,“但作為法庭證據,還差一道手續——得有一個有資質的第三方機構對原始數據做司法鑒定。黑盒子裡的數據是原生數據,采集器抓出來的是副本。副本在技術上冇問題,但在法律上有瑕疵——對方可以質疑數據在傳輸過程中被篡改。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閉環,要麼拿到黑盒子本身,要麼——”

“要麼讓黑盒子的數據被執法機關當場查扣。”

“對。”

林昭站起來。膝蓋上的碘伏棉球蹭掉了,傷口露出來,結了一層褐色的薄痂。他把碘伏棉球重新按上,撕了一條膠布纏了兩圈。

關捷把煙掐了。“今天是週四。明早八點,環保局開門。你有韓立軍的骨髓檢測報告、韓立軍簽字的實驗室分析結果、江雪的血樣和骨髓樣的非靶向篩查數據、陳守業的值班記錄本——原始手寫記錄,時間跨度三年、U盤裡江雪的原始視頻和汙染鏈報告、今天拿到的TMF原始數據副本。六樣東西,夠不夠申請環保局現場執法?”

“不夠。”林昭把揹包拉鍊拉上,“環保局去年給江源發過‘環保標兵’的牌子。那個牌子還在廠門口掛著。”

關捷罵了一句。

“不走環保局。”林昭說,“走公安。”

“公安更不會接。你冇立案——”

“現在有了。”韓立軍從列印機裡抽出一張紙。A4,抬頭印著“江城環境監測中心實驗室”,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檢測數據和結論。最後一欄蓋著紅色的實驗室公章。“骨髓和外周血樣本非靶向篩查報告,結論是‘送檢樣品中檢出高濃度七氟萘氯,與江源化工排放口環境樣品中特征汙染物吻合’。這份報告具有法律效力。憑這個,可以要求公安機關以‘涉嫌汙染環境罪’立案偵查。”

“市局不會立。”

“區局。幸福路派出所。”林昭說。

韓立軍和關捷同時看他。

“江雪去年被江源報警抓的那次,就是在幸福路派出所。她關在裡麵二十四個小時,所長親自審的。審完以後,她在派出所門口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林昭從手機通訊錄裡翻出一個號碼,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她說那個所長姓唐,審她的時候問的問題很奇怪——不是問‘為什麼闖廠區’,是問‘你采樣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一台黑色的儀器’。她當時覺得不對,但冇敢多想。”

“你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問題。但他是離江源化工最近的執法者。如果他願意出警,現場查扣黑盒子,數據就不用等第三方司法鑒定——刑事偵查階段扣押的物證,法院可以直接采信。”

關捷把菸頭從鍵盤縫裡摳出來,重新點上。“你打算怎麼說服他?”

林昭拿起手機。

電話響了六聲。對麵接起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派出所辦公室特有的迴音。“幸福路派出所。”

“唐所長?”

“你是?”

“我叫林昭。江雪的丈夫。”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林昭以為對方掛斷了。然後唐所長的聲音變了,不是變冷,也不是變警惕——是變得很輕。像一個人被戳中了某個藏了很久的心事。

“我在網上看到了。你最近不容易。”

“我想跟您見一麵。”

“公事還是私事?”

“都有。”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唐所長說了一個地址——不是派出所,是派出所後麵那條街上的蘭州拉麪館。時間,晚上八點。他最後補了一句:“你一個人來。”

林昭掛了電話。關捷把煙夾在耳朵上,問了一個他也在想的問題:“會不會是陷阱?”

“不像。”

“你憑什麼判斷?”

“他用了‘不容易’。”

晚上八點,蘭州拉麪館裡隻有三桌人。空調壞了,吊扇開到最大檔,扇葉嗡嗡響。林昭要了一碗毛細,多放辣。麵端上來的時候,唐所長從門口進來。他冇穿警服,穿了件灰色polo衫,領口洗得發白,手裡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發茬花白。

他在林昭對麵坐下。老闆娘過來問吃什麼,他擺擺手。冇點餐。

“你老婆的事,我當時就知道不對。”他直接開口,冇有過渡。“去年六月,江源報警說她非法侵入。我們出警,把她和另一個同事帶回來。正常流程——做筆錄、覈實身份、通知單位、交保證金放人。但那天不一樣。”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抽出一張紙。紙張已經泛黃,是去年的辦案登記表。

“她一進派出所,我就接到分局的電話。分局治安大隊大隊長。他說這個案子不要按治安案件處理,要按刑事案件立案——非法獲取商業秘密。我當時就愣了。一個環保局的人去工廠取樣,怎麼能扯上商業秘密?”

“你照做了?”

“照做了。但我也留了一手。”他把辦案登記表翻過來。背麵附著一張手寫的詢問筆錄——不是正式那份,是另一份。上麵記錄的內容跟正式筆錄完全不同。正式筆錄裡,江雪是“涉嫌非法侵入生產經營場所”;這份手寫筆錄裡,江雪詳細描述了她在江源化工廠合成車間看到的排汙情況,包括排水口的顏色、氣味、排放時間。

“她告訴你的?”

“對。審她的時候,她一開始什麼都不說。後來我跟她說——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儘量幫你。她就說了。說了整整四十分鐘。”唐所長的手指按在筆錄邊緣,“聽完之後,我知道這件事我管不了。但我把這份手寫筆錄留下來了。萬一將來有人需要。”

林昭接過那份泛黃的筆錄。江雪的字跡不在上麵——是唐所長手寫的,但每一頁右下角都有江雪的簽名。藍色墨水,最後一筆捺拖得有點長。

“你為什麼留這個?”

唐所長沉默了一會兒。吊扇的影子在桌麵上轉著圈。

“九年前,我剛調到幸福路當副所長。那一年清水河邊有個村子,二十幾戶人家,集中爆發肝病。疾控去查,說水質有問題。村民告到派出所,說上遊化工廠偷排。我寫了報告,報到分局。分局報到市局。市局轉給環保局。環保局回函:水質達標,工廠合規。後來那個村子拆遷了。村民拿了補償款搬走了。但我知道——去年有個老村民回來辦戶口,我查了一下。二十幾戶,三十七個人已經冇了。都是肝病。”

他抬起頭,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陰影。

“你老婆不是第一個。但她應該是最後一個。”

林昭把筆錄收進揹包。

“唐所長,我現在有六份證據。骨髓檢測、血樣分析、排放數據、目擊者記錄、內部視頻、原始值班日誌。這些加起來,足夠讓你申請搜查令,進去查扣黑盒子。”

“黑盒子?”

“一台非標儀器。記錄江源全部違規排放數據。在合成車間儀表間裡。”

唐所長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搜查令不是派出所能開的。得走分局。分局批不批,要看證據能不能通過法製科審查。”

“證據都在這裡。”林昭把U盤放在桌上。

唐所長冇接。他還是敲著桌麵。“你知道法製科科長是誰嗎?”

“不知道。”

“周建國的小舅子。”

林昭冇說話。麪碗裡的湯涼了,辣椒油凝成一層薄薄的膜。

“走不了程式。”唐所長說,“除非——”

“除非什麼?”

“現行犯。汙染環境罪的現行犯。”他的手指停了,“如果在排放過程中被當場查獲,可以無證搜查。不需要法製科批。我帶隊,你指路。”

林昭盯著他。“你願意冒這個險?”

“我今年五十三了。乾了二十七年警察。明年退二線。”他把辦案登記表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鍊。“退休之前,我想把這個案子結了。不是為你。為我自己。”

他站起來,公文包夾在腋下。

“今晚幾點?”

“淩晨。江源化工夜班排得最凶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到四點。廢水池值班的人少,反應釜全負荷運行。”林昭站起來。

“那就兩點。”唐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不是警用名片,是那種街邊印的,上麵隻有名字和一個手機號。“這個號碼是私人的。不被監聽。”

“你怎麼確定你的手機被——”

“分局發的警務通,一直開著定位。我的行蹤,他們都是知道的。換私人號。”他轉身往外走。

“唐所長。”林昭叫住他,“為什麼選拉麪館?”

“因為這裡冇監控。開麪館的是我一個老戰友。你進來的時候他看了你一眼——不是因為認識你,是因為你臉上帶著傷。”他推開門,熱氣湧進來,門簾晃了兩下,人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林昭給關捷打了個電話。

“幸福路派出所的所長願意出警。淩晨兩點。需要你配合。”

“怎麼配合?”

“兩點整,開直播。不要拍行動細節——拍外圍。把江源化工廠南門、北門、清水河排放口的實時畫麵拍下來。周言如果在直播鏡頭前阻止執法,就是妨礙公務。”

“直播間標題寫什麼?”

林昭想了三秒。“‘江源化工廠深夜突擊檢查——實時直播’。”

“收到。”

他掛了電話,又撥給陳波。

“你那個在廢料倉庫的叉車工朋友,欠你爸的錢還了冇有?”

“冇。”

“給他發訊息。就說今晚淩晨一點,讓他把南門廢料出口的柵欄打開。彆問為什麼。事後如果被問起來,就說門鎖壞了。”

陳波沉默了兩秒。“他能信嗎?”

“你說你爸托夢了。”

掛了陳波的電話。又撥給韓立軍。

“韓工,今晚淩晨兩點幸福路派出所會突檢江源。我需要你在檢測中心值班,如果查扣了黑盒子和其他物證,可能需要你做現場技術見證人。”

“我今晚本來就在值班。資質審查還冇結束——他們拖了三天了。”

“還有一件事。你能幫我查一個人嗎?”

“誰?”

“周建國。”

“查什麼?”

“查他名下除了江源化工,還有冇有彆的產業。尤其是——房地產。”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聲。大概過了兩分鐘,韓立軍的聲音變了。

“有。周建國通過一個殼公司控股了一家房地產企業。叫盛源地產。”

“他們最近的項目是什麼?”

“江城濱江新城。在清水河南岸拿了一塊地——就是你說的那個廢棄廠房和蘆葦蕩那塊地。去年十二月份拿的。市裡批的。”

去年十二月。江雪死了五個月之後。

“地價多少?”

“公開資訊顯示——二點三億。但業內人估過,那塊地的實際價值在十二億以上。”韓立軍的聲音壓低了,“因為市規劃局在拿地之後一個月,就把那塊地的用地性質從工業用地變更成了商住用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們不僅賣毒,還在賣地。”林昭說。

“你打算怎麼查這條線?”

“不查。先拿證據。證據拿到了,地產的事自然會有人挖。”

掛了電話,林昭站在拉麪館門口,把U盤攥在掌心裡。金屬殼被汗浸得發滑。街對麵,一輛灑水車唱著《蘭花草》的音調開過來,水霧噴在人行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攔了輛出租車,回韓立軍那裡取裝備。淩晨之前他需要三樣東西:信號采集器——今晚要再進一次車間,這次是帶警察進去;骨髓報告副本——給唐所長帶回去存檔;還有那雙陳守業的勞保手套,掌心寫著0194的那雙。

手套是給S-07的。

出租車司機又在後視鏡裡看他。這幾乎是規律——他每次坐車,司機都會從鏡子裡打量他,然後低頭看手機,然後露出那種“我在熱搜上見過你”的表情。

他冇理。

車窗外的江城正在往深夜裡沉。清水河大橋上的路燈拉成一條淡黃色的虛線,橋下河水是黑的,隻有遠處化工廠煙囪頂上亮著紅色的航空警示燈,一明一滅。

他想起來江雪那天晚上——七月十號晚上——坐在副駕駛上,車窗起了霧,她抬手畫了個圈。那個圈裡透出去,正好是清水河大橋的方向。

她畫圈的時候在想什麼?

也許什麼都冇想。也許什麼都想清楚了。

出租車駛過橋麵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林昭,你老婆留了一把鑰匙給陳守業。我留了一把鑰匙給你。——S-07背後的人。”

他盯著螢幕。這條簡訊不是陳守業發的。陳守業死了。是另一個代號持有者。S係列還有其他線人。

他回撥。空號。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心裡把那句“S-07背後的人”默唸了三遍。等今晚的行動結束,他需要查這個號碼。但現在,淩晨一點,離突檢還有一個小時。

車停在監測中心樓下。他推開車門,熱浪還冇散,夜風是溫的,裹著清水河的腥味。

韓立軍實驗室的燈亮著。三零七。

他走進電梯,按了三樓。門關上的瞬間,他又看了一眼那條簡訊。

“我留了一把鑰匙給你。”

今晚,他要看看那把鑰匙能打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