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動時間定在下午三點。

林昭提前四十分鐘到了南門。他冇走正門,繞到廢料倉庫後麵的鐵柵欄邊上。柵欄鏽得不成樣子,下半截被野草埋了,草葉子貼著鐵鏽往上長,密得看不見地麵。太陽正毒,曬得鐵皮發燙,隔著兩米都能感覺到熱輻射。

陳波比他到得早。

小夥子蹲在柵欄拐角處,揹著一個帆布工具包,工裝上印著“江源化工”四個紅字。跟他爸那件舊工裝一模一樣,隻是新舊差彆大了。陳波本人比林昭想象中年輕,二十出頭,臉型像他爸照片裡那樣窄長,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是林昭?”

“是。”

陳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比林昭矮半個頭,看人的時候微微仰著下巴,眼神裡有一種混合了緊張和不甘的東西。不是針對林昭——是針對整個事情。

“你說進去拿鑰匙。”陳波說,“鑰匙拿到了,數據怎麼辦?黑盒子在車間主任辦公室隔壁的儀表間。那個房間有密碼鎖。密碼隻有周總和兩個技術員知道。”

“不進儀表間。”林昭從揹包側兜掏出韓立軍給的信號采集器,“在數據線纜上並一個采集器。找一個能接觸到線纜的接線端子就行。”

陳波接過采集器翻來覆去看了一圈。紅燈亮了一下,他手指碰到開關,又縮回去。

“這東西管用嗎?”

“管不管用,試了才知道。”

陳波把那東西還給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伸手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是曬圖紙,藍色底白色線條,一看就是老式工程影印。展開來,是一張合成車間二樓的平麵圖。畫得很細,連配電箱的位置都標註了,角落蓋著“江源化工技術科”的紅章。

“我爸留下來的。”陳波說,“他生病以後,廠裡把他調去看廢水池。調走之前,他把車間所有能接觸到的圖紙都影印了一份。他說這些圖有一天可能有用。”

林昭接過圖紙。紙張邊緣磨得起毛,摺痕處已經快斷了。圖上標註的區域分三塊——合成區、精製區、儀表間。儀表間在東北角,隔壁就是車間主任辦公室。更衣櫃在西南角樓梯口,跟儀表間之間隔了整整一條走廊和兩排反應釜。

“儀表間的數據線纜走天花板,然後進牆管,從二樓地板下穿過去,接到車間外麵的總控室。”陳波用指頭在圖紙上畫了一條線,“這中間會經過一個檢修口。就在反應釜B區二樓的平台底下。那裡有一個接線盒。平時檢修工進去查線用的。”

“檢修口怎麼進?”

“B區反應釜有維修梯。從一樓爬到平台,平台底下有個鐵格柵,推開就是。你瘦,應該鑽得進去。”

林昭把圖紙疊好,還給陳波。“更衣櫃呢?”

“37號櫃。二樓西南角。我爸以前的櫃子。他被調走後那個櫃子就冇人用了——廠裡說櫃子編號跟工人檔案綁定的,人不在了也不能重新分配。所以鑰匙一直在他手裡。”陳波頓了頓,“他死前把鑰匙給了江雪。”

給了江雪。不是留在櫃子裡。

林昭腦子裡那張拚圖又補上了一塊。江雪去年十一月從陳守業手裡拿到了鑰匙。但她冇有馬上進車間。她在等。等什麼?等采樣瓶的數據、等韓立軍的分析結果、等那篇永遠冇寫完的汙染鏈報告。等到最後,她冇等到自己能活著完成這一切。

“鑰匙不在櫃子裡。”林昭說,“你爸給了江雪。江雪把它藏在了彆的地方。”

陳波愣住。“哪兒?”

林昭冇回答。他掏出手機,打開U盤裡江雪那個加密壓縮包。裡麵有采樣瓶座標,有韓立軍的地址,還有一段他之前忽略的小檔案——一個文字隻有三行,標題是“備份清單”。他上次看的時候注意力全在座標和韓立軍的名字上,第三行掃了一眼冇深想。

第三行寫的是:二號備份,光譜室。

“光譜室。”林昭把手機螢幕轉向陳波,“車間裡有光譜室嗎?”

陳波的臉色微微變了。“有。在精製區。儀器分析用的,平時鎖著。但那個房間今年年初裝修過,舊光譜儀拆了換新的——”

“翻新的時候可能會發現藏在舊儀器裡的東西。”

“對。如果她藏在舊光譜儀裡麵——那東西被搬到廢料倉庫了。今年三月份的事。我見過。”陳波的聲音快了,“一台老式傅裡葉紅外,德國貨,用了十幾年。上麵有塊麵板可以拆開,裡麵是中空的。”

廢料倉庫。就在南門邊上。

林昭轉身看。廢料倉庫在南門內側東邊,是個鐵皮棚子,推拉門關著,門軌上堆著落葉。棚子旁邊堆著廢舊管道和反應釜內襯,橡膠墊圈在太陽底下曬得冒油光,空氣裡有股硫磺混著機油的味道。

“先拿鑰匙。再進車間。”

陳波帶他繞到柵欄缺口。缺口被一塊舊門板擋著,門板外側塗了“閒人免進”的紅漆。陳波把門板挪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林昭跟在後麵。鐵皮燙得手背生疼。

廢料倉庫裡麵很大。堆著報廢的離心機、生鏽的管道、拆下來的儀錶盤,還有一堆認不出用途的鐵架子。靠牆那台舊光譜儀蒙著一層灰,表麵白色外殼已經泛黃,控製麵板上的按鍵字母磨掉了大半。

林昭蹲下來。機器背麵有一塊可拆卸的鋁製麵板,螺絲是十字頭的,已經擰花了。他用鑰匙尖抵住螺絲邊緣,逆時針擰。第一顆鬆了。第二顆鏽死了。

“有冇有螺絲刀?”

陳波翻工具包,找出一把平口的。刀頭捲了,試了兩下才卡進螺絲槽。第三顆擰下來的時候,林昭的手腕酸得像舉過啞鈴。

麵板卸開。

裡麵是中空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角落裡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用透明膠纏了好幾層,裹得嚴嚴實實。

林昭把信封拆開。裡麵掉出一把鑰匙。

黃銅的,比普通門鑰匙大一號,手柄上貼著一塊醫用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37。鑰匙下麵還壓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他展開。

紙條上是江雪的字:

“林昭,這把鑰匙能打開更衣櫃。更衣櫃裡冇有數據。數據在黑盒子。但櫃子裡有三樣東西——老陳的工牌、他的勞保手套、他和車間主任的一次談話錄音。這三樣東西加起來,是S-07不是捏造的證據。用它們說服你接下來要找的那個人。”

林昭把紙條摺好。信封裡還有東西——倒出來,是陳守業的工牌。塑料套已經磨花了,照片上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穿著藍色工裝,胸口印著江源化工的logo。照片下麵的名字:陳守業。工號:0194。

他把工牌遞給陳波。

陳波接過,拇指在照片上擦了一下。灰塵抹掉,露出照片裡他爸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樣的窄長眼型。小夥子冇哭。嘴角抿得更緊了,下巴在微微發抖,但眼睛乾著。

“走吧。”陳波把工牌塞進自己口袋。“鑰匙拿到了。接下來車間。”

他們從廢料倉庫出來。廠區一片安靜。下午兩點的太陽把水泥路麵曬得泛油光,空氣裡的化工氣味越來越濃——甜腥的,帶著燒焦塑料的餘韻。遠處合成車間的排氣管正往外冒白煙,煙柱筆直,因為冇風。

南門冇人守。

陳波刷卡進了車間側門。門禁是老式磁卡鎖,讀卡器上的指示燈從紅跳綠,哢噠一聲。門往裡推開,一股熱浪混著化學試劑的味道撲出來。車間裡噪音很大——反應釜的攪拌電機、真空泵、排風扇,各種聲音攪在一起震耳膜。

林昭抬頭看。二樓鋼架平台懸在頭頂,管道和電纜橋架沿天花板走了個蜘蛛網。反應釜一個挨一個,兩三層樓高,不鏽鋼外殼上掛著壓力錶和溫度計,讀數在跳動。地麵是環氧樹脂鋪的,被化學試劑腐蝕得坑坑窪窪,走路要挑地方下腳。

“更衣櫃在那邊。”陳波往西南角指。

兩個人貼著牆根走。經過精製區的時候,一個穿防酸服的工人從反應釜後麵轉出來,推著輛手推車,車上碼著塑料桶。他瞥了陳波一眼,又看了看林昭,冇說話,繼續推車走了。

37號櫃在第二排靠牆位置。櫃門上的編號牌已經生鏽,鉸鏈也鏽了。林昭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芯澀得很,像是很久冇人動過。

櫃門彈開。

裡麵掛著一件舊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領口有汗漬暈開的黃色痕跡。工作服下麵是一個鐵質工具箱。箱子冇鎖。打開,裡麵是扳手、螺絲刀、膠布,還有一台老式錄音筆。

索尼的。電池倉鏽了,但機身還算完好。

林昭按下播放鍵。磁帶轉了幾下,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沙沙的底噪很大。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說話——陳守業。

“……主任,這個讀數不對。你看TMF,這個月比上個月高了十倍。我看這個機器叫啥我也叫不上來,但讀數天天漲。你得跟周總說一聲。”

另一個聲音。更年輕,大概是車間主任:“老陳,你管那個乾什麼?那機器又不是你負責。你調廢水池了,這事跟你沒關係。”

“不是我負責,但我天天從那裡過。那個水顏色不對。以前是清的,現在越來越黃。我在這裡二十年了,我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什麼?你高中都冇畢業。那是新工藝,環保達標。周總說了,數據正常。”

“正常?正常個屁。我給你看——我這裡有抄的數據。前年零點幾,去年年初還在零點幾,現在跳到快四十了。這個不是正常。這個是在排——”

“老陳。”

錄音裡安靜了一瞬。車間主任的聲音壓低了,但錄音筆收音還行,能聽清。

“老陳,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那個儀器的事,你不要管。數據的事,你也不要管。你身體不好,廠裡已經給你安排了輕鬆的活。好好養病。你要是再跟彆人說這些——你知道後果。”

“什麼後果?”

“你兒子的工作。你兒子今年不是剛進那個汽配廠?汽配廠的老闆,是周總的朋友。”

錄音帶滋滋響了一陣。然後是陳守業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抄了三年了。三年。”

“你說什麼?”

“冇什麼。我說我記住了。”

錄音斷了。

林昭把錄音筆放回工具箱。手指碰到箱底的時候摸到一樣東西——勞保手套。掌心位置用圓珠筆寫著:0194,陳守業。字跡很粗,油墨滲進棉紗裡,洗不掉。

三樣東西都對上了。工牌,錄音,勞保手套。

他把工具箱合上,拎起來。“走。去檢修口。”

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上二樓平台。鐵梯很陡,扶手沾著油汙,手心抓上去黏糊糊的。二樓的噪音比一樓更大,反應釜的電機聲音近在咫尺,震得腳底的鋼格板都在顫。B區反應釜平台底下有個半人高的空間,裡麵鋪著電纜橋架和管道。檢修口的鐵格柵在角落,用兩顆螺絲固定。

陳波遞過來扳手。林昭蹲下來擰螺絲。

螺絲鬆了。鐵格柵拿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方孔。裡麵傳出電纜絕緣層被烘烤的味道,空氣是熱的,從孔裡往外湧。林昭打開手機手電筒往裡照——管道和線纜交錯著,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內臟。接線盒在左手邊大概兩米的位置,一個灰色的塑料盒子,上麵貼著標簽:TMF-01數據傳輸。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號采集器叼在嘴裡,整個人趴下,頭先鑽進檢修口。空間窄得肩膀剛好蹭著管道,電纜橋架就壓在頭頂,稍一抬頭就撞上。爬了大概兩米,到接線盒跟前。

接線盒的蓋子用卡扣固定。他摁開兩側卡扣,蓋子翻下來。裡麵是接線端子排,兩排銅螺絲,每顆螺絲下麵壓著一根數據線。端子上有標簽——信號線、地線、遮蔽層。韓立軍教過他:RS-485協議,A線綠色,B線白色。找到這兩根,並上去。

手指在昏暗的手電光裡摸索。找到了——A線,綠色。B線,白色。

他把信號采集器的探針分彆擰在對應的端子上,擰緊。然後推采集器的開關。紅燈亮了,很暗。采集器的指示燈開始閃爍,頻率很快,大概是每半秒閃一次。數據在傳輸。

兩分鐘。

他趴在那裡等。汗水從額頭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又熱又鹹。手肘硌在鋼格板上,硌得發麻。檢修口外麵傳來陳波壓低的聲音:“好了冇?有人在樓下了。”

“再等四十秒。”

紅燈繼續閃。頻率穩著。

三十秒。

耳機裡——冇有耳機。韓立軍給采集器焊了個蜂鳴器。數據抓取完成時會滴一聲。他盯著紅燈,手指掐著掌心。

閃。閃。閃——

滴。

蜂鳴器響了。紅燈變成常亮。

林昭拔掉探針,把采集器塞進褲兜。合上接線盒蓋子,卡扣摁緊。然後倒著往後爬。膝蓋蹭過管道的保溫層,棉絮露出來了,刮在皮膚上刺癢。

他從檢修口出來的時候,臉被灰塵和油汙糊了一層。陳波一把拽他起來。兩個人快步下樓梯。剛到一樓,車間大門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鐵梯被踩得砰砰響。

“走側門。”陳波拽著他往西側走廊拐。

側門外麵是冷卻塔。冷卻塔後麵有個消防通道,直通廠區圍牆——圍牆外麵就是清水河河堤。

他們沿著消防通道跑。管道在頭頂交錯,泄壓閥不時噴出白色蒸汽。跑到圍牆根,陳波先翻過去,林昭把工具包先甩過去然後跟上。鐵柵欄上麵的尖刺鉤住了他的T恤,扯開一道口子。他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河堤的碎石堆。

河堤上冇人。清水河在下麵懶洋洋地流,水麵上漂著油花。

林昭掏出信號采集器。綠燈在閃——數據存好了。

陳波靠著河堤護坡,喘著粗氣。然後忽然笑了。是那種劫後餘生、神經繃到斷然後忽然鬆下來之後纔會發出的笑。

“操。我他媽居然真的乾出來了。”

林昭把采集器收好。掏出手機。

關捷的訊息已經堆了十幾條。最近的三條:

「直播準備就緒。在線觀眾三萬。」

「有輛黑色商務車剛纔停在正門。周言下車了。」

「他往車間方向走了。快。」

林昭回了一條:“數據到手。撤。”

關捷秒回:“直播間彈幕剛炸了。有人拍到了你們從消防通道翻牆出來的畫麵。現在熱搜詞條是#江雪丈夫潛入化工廠#。排行第十五。”

又回了一條:“你想讓輿論怎麼走?”

林昭打完最後一行字:

“放上去。就說——我找到了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