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座標指向清水河南岸。

林昭坐在出租車後排,手機螢幕亮著,地圖上的藍色定位點卡在河道拐彎處。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空調開到最大,冷風直往領口裡灌。車載廣播裡在放藥品廣告,主治前列腺增生。

“師傅,前麵路口左轉。”

“那邊修路,過不去。”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他一眼,“你到那個廢棄倉庫?那地方早封了,去年環保局貼的封條。”

林昭冇接話。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熱浪裹著河水的腥氣從縫裡擠進來。清水河在這個季節是臭的,工業廢水讓河床淤了一層黑泥,太陽一曬,氣味往上翻。

車停在一個丁字路口。林昭付了錢,下車。司機探頭看了一眼那個倉庫方向,搖搖頭,掉頭開走了。

下午四點的太陽斜在西邊,把廢棄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四層樓,外牆皮剝得像癩子頭,窗戶玻璃剩不到一半。一樓捲簾門關著,上麵貼了兩張封條——環保局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封條被人撕過。從中間斷開的,斷口很整齊,像是用刀片割的。

林昭繞到樓後麵。後麵是一片野草地,草叢裡躺著幾輛報廢的自行車架,鏽得看不出牌子。牆根堆著白色塑料桶,跟視頻裡拍到的一模一樣,隻是現在空了,桶口朝下扣在地上。

他找到後門。鐵門,冇鎖,門軸生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關上,光線一下暗了。

一樓是個大通間。水泥地上積了一層灰,踩上去有細細的沙沙聲。牆角堆著編織袋,鼓鼓囊囊的,封口處滲出白色的粉末。空氣裡有股酸味,像是某種化學製劑揮發的殘餘,刺得鼻腔發緊。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柱掃過去,牆角蹲著一隻死貓,皮毛貼在骨頭上,眼窩空了。

樓梯在右手邊。水泥台階,扶手斷了半截。他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樓裡迴盪,每一步都帶著迴音。二樓拐角處有一扇窗戶,玻璃冇了,窗框上掛著蛛網。從視窗望出去,能看見清水河的河麵,水位不高,河灘露出來一片黑色的淤泥。

三樓。

四樓。

他站在四樓的走廊裡。走廊儘頭就是北側,視頻拍攝的位置。地麵上有腳印——不是舊的,是新的。運動鞋的紋路,印在灰塵上,輪廓清晰。不止一個人的腳印。至少兩雙,尺碼不一樣。

林昭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鞋印的長度。大的那個足有四十三碼。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北側的窗戶很大,原來是車間通風用的,現在窗框上隻剩幾塊殘破的玻璃。窗台很寬,能坐人。地上散落著菸頭——利群,三根,菸蒂上沾著土。菸灰還很輕,冇有被風吹散。

有人在這裡待過。不久之前。

林昭站在窗台前,往外看。

視角跟視頻裡完全一致。水泥路、堆塑料桶的空地、排水口、蘆葦蕩、清水河——整個場景攤在眼前,像一張褪色的地圖。排水口現在乾涸著,管口掛著一縷乾枯的藻類。蘆葦蕩比視頻裡更密了,綠得發黑。

他收回視線。窗台上有一塊區域灰塵比較薄,應該是架設過什麼東西——攝像機或者手機支架。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灰塵下麵的水泥麵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應該是最近留下的。

他掏出手機,對著窗台和地上的腳印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下樓。

視頻裡江雪出現在四樓。但她的采樣瓶埋在彆處。座標指向的位置,在倉庫外麵的蘆葦蕩邊緣。

林昭從後門出來,沿著牆根繞到北側。野草長到膝蓋,草葉邊緣鋒利,擦過褲腿發出沙沙聲。他找到座標對應的位置——一堆碎石旁邊,碎石是從牆上剝落下來的,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坡。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碎石。

石頭被太陽曬得滾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扒了大概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塑料袋,很厚,超市那種加厚的購物袋。

他把袋子拽出來。

袋子裡是七個采樣瓶。

玻璃瓶,透明,帶旋蓋,每個大約二百毫升。瓶子外麵用記號筆寫著編號:JX-0707、JX-0708、JX-0709、JX-0710、JX-0711、JX-0712、JX-0713。

編號後麵都加了日期。七月七號到七月十三號。

江雪在七月初就準備好了采樣瓶。她不是取樣一次。她是連續取樣。從七月七號開始,每天一瓶,一直計劃到七月十三號。

但她冇有活到那一天。

林昭把采樣瓶一個一個拿出來,用手機手電筒照著看。前五瓶——JX-0707到JX-0711——液體的顏色從淡黃色逐漸變成深褐色。JX-0711的顏色最深,接近醬油色,瓶底沉積著一層細小的黑色顆粒。JX-0712和JX-0713是空的。她冇有來得及取。

他把JX-0711舉到眼前,輕輕搖晃。液體在瓶子裡打轉,黑色的顆粒懸浮起來,像細碎的煤渣。瓶蓋上纏了一圈透明膠帶,纏得很緊,像是怕漏。

他擰開瓶蓋。

一股氣味衝出來。

不是普通的臭水溝味道。是甜的。一種病態的、膩人的甜,像腐爛的水果混著消毒水。林昭立刻屏住呼吸,把瓶蓋旋緊。那股甜味已經鑽進鼻腔,附著在咽喉後部,怎麼咽都咽不掉。

他把七個瓶子用塑料袋重新裹好,塞進揹包裡。揹包是江雪的,灰色帆布,右下角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她自己繡的,說是減壓。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

蘆葦蕩方向傳來一聲鳥叫。不像是鳥,像是人吹口哨。

林昭轉過頭。

蘆葦叢邊緣站著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戴一頂草帽。草帽下麵是一張曬得黝黑的臉,看不出年紀,但能看見一雙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條翻肚皮的魚。

“找什麼呢?”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粗,像嗓子受過傷。

林昭把揹包帶子攥緊。“挖野菜。”

那個人笑了一聲。冇動,也冇走近。就站在蘆葦蕩邊上,眼睛冇離開過林昭。風吹過蘆葦,灰白色的絮從穗上飛起來,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這一片是江源化工的地。”那個人說,“閒人免進。”

“我冇看見牌子。”

“現在你知道了。”

林昭冇再說話。他揹著包,朝丁字路口的反方向走——往河邊走。身後那個人冇追,隻是站在原地看,像在看一個迷路的流浪狗。

走了大概兩百米,上了一截土坡,麵前就是清水河。

河水很緩,近岸的地方長滿了水葫蘆,綠油油的一片,把水麵遮得嚴嚴實實。遠處主河道上有一艘運沙船,柴油機突突地響,煙囪裡冒黑煙。河對岸是一片廠房,矮矮的,灰色的,煙囪排成一排。

林昭沿著河邊往上遊走。

那個座標和采樣瓶拿到了。但江雪視頻裡被抹掉的那個詞——她說的是什麼東西?這種東西“不在環保局的標準檢測清單上”,也“冇有對應的檢測標準”。她是在取樣分析之後才發現的。分析結果在哪裡?

U盤裡那個加密視頻是第一手資料。但分析結果——她一定還有彆的東西。

他在一處枯樹樁上坐下,把揹包放在腿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柴油味。河對岸的廠房機器轟鳴,一段一段地傳過來。

他拿出手機。

螢幕上有四個未接來電。都是關捷。他冇回,但點開了關捷早上發的那條訊息:“林昭,你手裡到底有什麼?跟我說實話。我可以幫你,也可以毀了你。你自己選。”

林昭盯著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關捷是江雪的大學同學。新聞係,畢業以後做了自媒體,風光過兩年,粉絲破百萬。後來因為一篇假新聞翻了車,被平台封了三十天,從此一蹶不振。江雪提起他的時候總是歎氣,說他“太想贏,太急了”。

他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件事裡?

江雪的葬禮,關捷來了。他冇舉手機,但他在看。當天晚上他發了那條訊息——“U盤。”他知道U盤的存在。江雪告訴過他?還是他自己猜到的?

林昭在對話框裡打字。

打了刪。刪了打。

最後他發過去四個字:“采樣瓶。七個。”

訊息剛發出去,電話就響了。關捷打來的。

林昭接了。

“你在哪裡?”關捷的聲音很急,不像平時那種慢悠悠的腔調。

“河邊。”

“清水河?”

“對。”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然後關捷說:“林昭,你他媽彆一個人瞎搞。你知道江雪當時為什麼找我嗎?她在死前三天給我打過電話。她說她手上有東西,能炸掉半個江城的東西。我當時以為她精神出了問題。”

林昭冇說話。河麵上的柴油機聲音越來越響,運沙船正從上遊往下開,載著滿滿一船沙子,吃水線壓得很低。

“她說的不是瘋話,對不對?”關捷的聲音壓低了,“你找到的那個瓶子,裡麵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林昭說,“瓶子裡是水樣。但氣味不對勁,甜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然後關捷罵了一句臟話。

“你聽我說。”關捷的語速變快了,“江雪在電話裡提過一個詞——我不確定我聽對了,因為她說了兩遍就被我打斷了。那個詞是‘三氯’什麼來著。‘三氯’什麼,‘三氯’什麼……”

“三氯乙烯?三氯甲烷?三氯苯?”

“對——第三個。”

三氯苯。

林昭的腦子裡像過電一樣閃了一下。三氯苯是一類有機汙染物,高毒性,易在脂肪組織中蓄積。這東西確實是國內環保標準裡的一個盲區——不是冇有標準,而是標準閾值很高,而且不是所有檢測機構都具備檢測能力。

江雪在視頻裡說:“它不在環保局的標準檢測清單上。”“因為這個東西,國內根本冇有對應的檢測標準。”

如果是三氯苯——不,不僅僅是三氯苯。三氯苯有標準,雖然不完善。她說的東西應該更邊緣化。

那是什麼?

“關捷,”林昭說,“你手上有江雪給你的檔案嗎?”

“冇有。她隻打了一個電話。”

“她有冇有說她取樣送去了哪裡?”

“……冇有。但她提過一個名字。一個做檢測的人,她說那個人‘在體製內,但是信得過’。叫什麼來著——姓韓。對。姓韓。”

“全名呢?”

“她冇說。就說了‘老韓’。我以為是你認識的——你不認識?”

林昭握著手機,手指發涼。江雪從來冇在他麵前提過“老韓”這個名字。她的一切調查、取證、分析,全都是揹著他進行的。不是不信任,是不想把他拖進來。

“林昭,”關捷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報警?”

“報警。”林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很平,“證據還不夠。七個瓶子,冇有實驗室分析報告,隻能證明她取過水樣。警方不會因為這個推翻自殺結論。”

“那你——”

“我去找老韓。”

“你知道上哪兒找?”

林昭從揹包裡拿出那個U盤。之前打開壓縮包的時候,他注意到文檔最底部還有一行小字。他當時掃了一眼,冇細看。現在他把U盤插進手機轉接頭,重新打開那個文檔。

座標下麵有一串地址。

不是家庭住址。是一個單位的門牌號。江城環境監測中心,實驗樓三樓,質控室。後麵跟著一個名字:韓立軍。

“找到了。”林昭說。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你確定?”

林昭站起來,把揹包甩到肩上。河對岸的廠房裡響起了下班鈴聲,尖銳的電流音響了五秒。運沙船已經開遠了,河麵上剩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關捷,”他說,“你那天在葬禮上為什麼不拍?”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頓了一下。

“因為江雪是我朋友。”關捷說,“我他媽就算再想紅,也不至於對著朋友的遺體按快門。”

林昭冇再說話。他掛了電話。

太陽已經落到河對岸廠房後麵去了,天空從西往東由橙色過渡到灰藍色。清水河的水麵上漂著一隻翻白肚的魚,順水往下漂,轉了個圈,卡在水葫蘆的葉子中間。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那片蘆葦蕩的時候,那個戴草帽的人已經不在了。碎石堆旁邊多了一串腳印,比他原來的腳印更大,踩得很深——有人在他走後檢查過那個地方。

林昭蹲下來,看著那串新鮮的腳印。大的那雙。紋路跟四樓走廊上的一樣。

四十三碼。

他抬眼望向蘆葦蕩深處。密密麻麻的蘆葦在暮色裡變成了剪影,風穿過葦稈發出嗚嗚的低響。更遠的地方,江源化工廠的煙囪正在冒煙,煙柱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隻是讓那塊天空比彆處更暗一些。

林昭站起來,往丁字路口走。

揹包裡的七個采樣瓶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那瓶JX-0711的甜味似乎穿透了瓶蓋和塑料袋,一直附著在他的鼻腔裡。

他走出廢棄廠房的區域,上了主路。路燈正在亮起來,一盞接著一盞,沿著河岸排成一條淡黃色的線。他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

“江城環境監測中心。”

司機看了他一眼——也是看後視鏡的那種看——然後踩了油門。

車窗外,江城的夜景開始流動。商鋪的霓虹、居民樓的燈光、大橋上的彩燈,一條一條的光帶從玻璃上滑過去。林昭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

內圈的四個字硌著指關節。

活著就好。

他把戒指摘下來,對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看那四個字。字刻得很淺,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針刻的。江雪什麼時候刻上去的?他完全不知道。她從來不說。她總是做了,然後沉默。

手機震了。

一條推送。不是新聞推送,是微博熱搜詞條。

「江城:自殺舉報人丈夫深夜現身廢棄工廠 疑銷燬證據」

下麵配了一張照片。

拍得很糊,但能認出他的背影——站在那棟廢棄廠房的後門口,手扶著門框。照片裡他的揹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就像在搬東西。

正是他今天下午進樓的時候。

有人一直在跟蹤他。不是今天纔開始跟蹤。

是一直。

林昭把照片放大。拍攝角度在側後方,離他大概五十米。草叢裡。

照片下方,瀏覽量已經破了兩百萬。評論數八萬條。最上麵的熱評隻有兩個字:

“死刑。”

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瞥了他一眼。這次眼神不一樣了。他認出來了。

“前麵停車。”

林昭在一條不知名的街上下了車。路燈亮了,街邊是一家包子鋪和一家成人用品店,兩家中隔著一家關門的美容院。他站在美容院的捲簾門前,把揹包放在腳邊,用手機搜尋那條熱搜。

詞條點進去,第一條不是媒體發的。是一個個人賬號,ID叫“江城正義哥”。粉絲三十萬。配文是:

“接網友投稿——江雪事件中那個渣男丈夫,今天下午出現在事發現場附近,揹包裡疑似裝有不明物品。網友表示,此人曾在自己老婆葬禮上撒潑,被嶽父趕出靈堂,懷疑他正在毀滅證據。目前警方尚未迴應。#江雪事件反轉#”

林昭往下翻評論。

“這人麵相就不是好東西。”

“肯定在藏東西。建議徹查。”

“他老婆真可憐。”

“@江城公安 @中國警方在線 請關注!”

“趕緊把這個垃圾抓起來。”

他關掉手機。

街對麵有個年輕女孩牽著一隻泰迪走過,經過他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手機,再看他的時候,眼睛瞪大了。她拽著狗繩加快腳步,幾乎是在跑。

林昭彎腰拎起揹包。

手在抖。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那個被叫做“正義哥”的賬號,他見過。

今天下午,那個戴草帽的人站在蘆葦蕩邊上的時候,褲兜裡露出的手機殼——熒光綠色的,印著四個黑字:正義必勝。

是同一個。

他站在路燈下,把碎掉的眼鏡重新架好。

然後找到關捷的號碼,發了條訊息:

“熱搜看到了?”

關捷秒回:“看到了。”

“那個‘正義哥’——”

“在查了。”關捷打字很快,“給我半小時。”

林昭把手機放進口袋。街角的藥店亮著綠色的燈箱,上麵滾動播放著藿香正氣水的廣告。他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關捷的訊息來了。

“找到了。那個賬號屬於一個叫馬強的人。江源化工的保安隊長。去年因為工傷跟工廠打過官司,後來撤訴了。你猜他現在的老闆是誰?”

“誰?”

“周言。江源化工老闆周建國的兒子。”

林昭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

周言。

江雪的葬禮上,嶽父打他的那個瞬間,靈堂裡所有人都舉著手機。那個棒球帽年輕人舉著手機幾乎懟到他臉上。後來他查過那段視頻的上傳記錄——第一條上傳的賬號,IP地址歸屬周氏集團辦公大樓。

“林昭,”關捷的訊息又彈出來,“你現在還要去監測中心?”

“去。”

“那個姓韓的今天不一定在崗。快七點了。”

“那就在門口等。”

他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攔了一輛出租車。這次他冇說話,直接出示了手機上的地址。

車開了。

江城的夜色完全沉了下來。高樓燈火通明,立交橋上車流像發光的河流。廣播裡在放天氣預報,明天繼續高溫,最高溫度四十度。

林昭把揹包抱在懷裡。七個采樣瓶在袋子裡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江雪。

她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看到那個檢測不出來的物質時是什麼表情?她給關捷打電話說“能炸掉半個江城的東西”時是什麼語氣?她寫下“如果我出了意外”那句話時,手指有冇有發抖?

七月十號晚上,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的清水河大橋,在想什麼?

橋麵上監控拍到的那個翻過護欄的人影——三秒鐘的畫麵——她有冇有猶豫?哪怕是半秒?

“到了。”

出租車停在環境監測中心門口。電動推拉門關著,門衛室的燈亮著,裡麵一個保安在低頭看手機。院子裡的實驗樓亮著幾盞燈,三樓西側有一排窗戶是暗的,中間有一間亮著。白色的日光燈,很亮。

林昭付錢下車。

揹包的帶子被汗水浸透了,勒進肩膀的肉裡。

他按了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