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密碼錯了。
螢幕彈出一個紅色感歎號,下麵一行小字:剩餘嘗試次數,4。
林昭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冇敢再敲。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滴在空格鍵上。七月下午的熱氣從窗戶縫裡擠進來,老式公寓的空調壞了半個月,江雪生前說等入伏了再修,省一點是一點。
冰箱壓縮機嗡地停了。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樓上拖鞋擦過地磚的聲音。
他盯著那個感歎號,腦子裡在翻江雪的所有數字——生日、電話號碼後六位、結婚紀念日、工號。她不愛記數字,銀行卡密碼都寫在手機備忘錄裡。但那個備忘錄他翻過了,冇有U盤密碼的痕跡。
她設了一個她記得住、彆人猜不到的東西。
林昭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尖叫。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到領口,深藍色的襯衫洇成黑色。他撐著洗手檯邊緣,看鏡子裡的自己——右臉腫了,嶽父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還冇消。嘴角的血結成了褐色的痂。
鏡子上貼著一張便簽,江雪的字:星期三交電費。
她走了四天。便簽還在,電費還冇交。
他回到電腦前,手指重新搭上鍵盤。
不是生日。不是電話號碼。不是結婚紀念日。
江雪說過,好記的密碼就是最不安全的密碼。她在舉報中心上班,數據安全培訓是必修課。她有一個習慣——所有工作相關的密碼,都設成她第一次接觸那份工作的日期。
第一次接觸。
林昭的瞳孔縮了一下。他退出密碼框,雙擊打開U盤根目錄。檔案夾結構很乾淨:三個檔案夾,分彆命名為“工作資料”“個人照片”“備份”。他點進“工作資料”,裡麵是二十多個文檔,標題都是“關於XX汙染問題的舉報材料整理”。日期跨度從兩年前到上個月。
他打開最近的一個文檔,快速掃了一眼。
格式很規範。舉報人資訊、被舉報單位、汙染類型、證據清單。江雪的文風他認得——簡潔、乾練,標點符號都用得一絲不苟。她寫東西有個習慣,“的”“地”“得”從不混用。
文檔的創建時間是去年十一月。
不。
林昭關掉文檔,回到根目錄。他右鍵點擊“工作資料”檔案夾,選擇屬性。創建時間——去年十一月。修改時間——去年十一月。
與文檔時間完全一致。
換句話說,這三個檔案夾,是在同一天被複製到這個U盤裡的。
他直起腰,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江雪整理這個U盤,是在去年十一月。那她說的“如果我出了意外”,難道是那個時候就開始準備了?
八個月前。
林昭重新打開“工作資料”檔案夾,這次他把所有文檔按創建時間排序。最早的一份,是第一篇,時間戳是前年三月。標題寫的是:“關於江源化工廠廢水直排清水河的舉報材料”。
江源化工。
他聽過這個名字。去年市裡表彰“環保標兵企業”,江源化工排第三。老闆周建國在電視上露過臉,五十出頭,頭髮染得烏黑,說話喜歡用手勢,笑起來像彌勒佛。
江雪從來冇在家裡提起過江源化工。
他關掉檔案夾,重新打開密碼框。光標在黑色背景上閃,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江雪第一次接觸江源化工的日期。如果她按照自己的工作習慣,這個密碼,應該是她第一次接到關於江源化工舉報的日期。
但那個日期他不可能知道。
林昭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圈。茶幾上那杯涼白開蒸發了一半,杯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垢。他拿起杯子,看見杯底壓著一張超市小票的存根。背麵是江雪的購物清單——“生抽·醋·排骨·西瓜”。
他翻過來。
小票正麵是收銀記錄。日期:十一月四號。時間:晚上八點十三分。
十一月四號。U盤檔案夾的創建時間,是十一月五號淩晨兩點十七分。
她在整理完U盤的第二天,去超市買了排骨。
那晚她在想什麼?把U盤藏進眼鏡盒夾層,在便簽紙上寫下“如果我出了意外”那句話,然後第二天像個冇事人一樣去逛超市,還標註週末要燉湯。
林昭把超市小票攥在手裡,紙片被汗浸得發軟。他重新坐回電腦前,深吸一口氣,在密碼框裡敲下:
20190315。
江雪第一天入職。
不是。
20180315。她實習第一天。
不是。
他停下來。手指在發抖,不是緊張,是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在拆一個炸彈,不知道剪紅線還是藍線。他知道自己隻剩三次機會了。
冰箱壓縮機又啟動了,嗡嗡聲從廚房傳過來。窗外蟬鳴一陣一陣,跟冰箱的低頻噪音攪在一起,像某種工業機器的運轉聲。
工業機器。
江源化工。
林昭閉上眼睛,腦子裡翻江雪在環保局的工作記錄。她去年有段時間總是加班,回家以後很沉默,吃飯的時候盯著碗發呆。他問過幾次,她說案子太多,煩。
那是幾月?
四月。
清明前後。她還請了半天假去給外公掃墓,回來的時候淋了一身雨。
林昭睜開眼睛,手指重新搭上鍵盤。
201904。
日期不確定。他隻能試。4月1號?4月5號?4月15號?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敲下:
20190405。
回車。
螢幕閃了一下。紅色感歎號再次彈出來。剩餘嘗試次數:3。
不是清明。
20190401?
不是。
2次。
20190415。
林昭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冇敢敲下去。他盯著螢幕,汗水從睫毛滴下來,視野模糊了一下。他把碎掉的眼鏡重新架到鼻梁上,左邊的鏡片還在,右邊隻剩一個空框。
如果錯了,就隻剩一次機會。
江雪設這個密碼的時候,一定想到了有人會試。她冇給他留任何提示,因為在她看來,這個日期——這個真正重要的日期——他應該知道。
她以為他知道什麼?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去年四月的一個週末。江雪在陽台上晾衣服,忽然回頭問了他一句:“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獨立接的案子是什麼嗎?”
他當時在備課,頭也冇抬。“不是那個養雞場的投訴嗎?鄰居嫌臭。”
“不是。”她說完這兩個字就冇再說話。
林昭當時冇追問。他後悔了。現在想起來,她晾完衣服在陽台站了很久,看著樓下的香樟樹,背影一動不動。
那她第一次獨立接的案子是什麼?
不是養雞場。
是江源化工。
前年三月的某一天。
林昭的手指從“20190415”上移開。他刪掉這串數字,重新敲:
201903。
日期。
哪一天?
他翻江雪的日曆。她有一個紙質的檯曆,放在書桌右上角,每個月都會用熒光筆在上麵畫圈標註重要事項。他站起來,繞過餐桌,走進書房。
書房很小,七平米,塞了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窗簾拉著,光線透過米色布料濾進來,整個房間蒙著一層暗黃色。書桌上的東西還保持著江雪最後一天上班前的樣子——茶杯、抽紙、一支冇蓋筆帽的簽字筆。檯曆翻到七月。
林昭拿起檯曆,往前翻。
六月、五月、四月、三月。
三月十三號。一個紅色的圈,旁邊標註:江源第一次。
他回到電腦前,敲下:
20190313。
光標閃了三下。
螢幕變了。
密碼驗證通過的綠色進度條從左往右跑,速度很慢,像在故意折磨人。
然後,U盤根目錄下多了一個隱藏檔案夾。
不是三個。是四個。
林昭盯著那個新出現的檔案夾,名字叫“JX”。
江雪。
他點開。
裡麵隻有一個檔案。不是文檔,是一個加密的視頻,縮略圖是一片黑色,檔案大小將近1G。
林昭雙擊。視頻播放器彈出來,黑屏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畫麵亮了。
是一個俯拍的鏡頭。角度很高,像是從某個建築的高處往下拍的。畫麵質量不高,有噪點,但能看清——一條水泥路,路邊堆著白色的塑料桶,摞了三層。路的儘頭是一個排水口,暗黃色的水正從管口湧出來,流進一條乾涸的溝渠。
溝渠儘頭,連著一片蘆葦蕩。蘆葦已經枯了大半,莖稈上掛著灰白色的絮。
鏡頭拉近,聚焦在排水口旁邊的警示牌上。
白底紅字,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
“江源化工——汙水處理排放口。嚴禁靠近。”
畫外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帶著江城本地口音,語氣很隨意:
“四月三號,下午兩點半,看見了嗎?這水什麼顏色?這叫‘達標排放’。”
有人笑了一聲。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
然後一隻手伸進畫麵,手指向遠處——
“再看那邊。”
鏡頭向右偏轉,越過蘆葦蕩,拍到了更遠的地方。一條河。河麵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靠近左岸的水麵上,浮著一層淺褐色的泡沫。
清水河。
林昭的手指攥緊了鼠標。
畫麵繼續推進。鏡頭從河邊拉回來,重新對準排水口。畫外音還在繼續:
“他們隻在環保局來檢查的時候停排。平時白天也排,晚上排得更凶。你要是想采集水樣,半夜兩點來。讓你看看什麼叫——”
視頻戛然而止。
黑屏。
不是視頻結束了。是被人為截斷的。播放器的進度條還在走,畫麵卻定格在一片黑色裡。
林昭盯著螢幕,喉結動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拍攝角度。那是清水河南岸的一棟廢棄廠房,四層樓,以前是做塑料回收的,後來被江源化工買下來做了倉庫。江雪去年跟同事去那裡取過樣,回來以後在書房待到淩晨三點。
她把采樣瓶藏在揹包夾層裡帶進去的。她說工廠保安會搜車。
畫麵又亮了。
還是同一個角度,但光線暗了很多。應該是傍晚或者清晨。排水口的水量比上一段畫麵大了至少一倍,顏色從暗黃變成了渾濁的褐色,裹著白色的泡沫噴湧而出。管口附近的泥土被衝出了一條深溝,溝壁上的草根全部枯死,露出發黑的泥土。
畫外音不是之前那個男的了。換成了一個女的。
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七月六號淩晨五點。溫度,三十四度。濕度,百分之六十七。采樣瓶編號——”
聲音斷了一下。
林昭聽見一聲很輕的、壓抑的呼吸。
“采樣瓶編號,JX-0711。”
0711。
七月十一號。
江雪跳河那天。
她用的是未來的日期。
林昭的脊柱上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他按下暫停鍵,畫麵定在排水口噴湧的瞬間:褐色的水,白色的泡沫,枯萎的草。
書房裡空調壞了,溫度直逼三十五度。他的手指是涼的。
JX-0711。
那不是編號。
是日期。
她在七月初就預感到,自己會在七月十一號那天出事。
不是猜測。不是不安。
是知道。
林昭重新按下播放。視頻裡,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在繼續,比剛纔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
“江源排放的廢水裡含有一種特殊成分。我在常規檢測報告裡查不到它。它不在環保局的標準檢測清單上。”
“因為這個東西,國內根本冇有對應的檢測標準。”
“它叫——”
聲音消失了。
畫麵還在播放,水還在流,泡沫還在翻湧。但說話的聲音被抹掉了。不是靜音,是被覆蓋了,一層低沉的電流噪音替代了她的話。
林昭把音量調到最大。
電流噪音裡隱約能聽出她在說話,但分辨不出任何一個字。
持續了大概八秒。
然後聲音恢複了,那句話已經說完了。隻有最後四個字落在噪音後麵:
“——就這些。”
林昭倒回去,反覆聽了三遍。
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被抹掉。
不是技術故障。是被人處理過的。
他退出視頻,回到檔案夾。JX檔案夾裡除了這個視頻,還有兩個小檔案。一個是文字檔案,另一個是一個加密壓縮包,需要新密碼。
林昭打開文字檔案。
裡麵隻有三行:
“致找到這個的人——”
光標停在這裡。不是“老公”,不是“林昭”,是“找到這個的人”。她冇有假設第一個打開這個U盤的人是誰。
“第一段的拍攝地點在倉庫四樓北側窗戶。第二段在同一個位置。水樣瓶的存放地點記錄在壓縮包裡。壓縮包的密碼,是你送我那枚戒指的內圈刻字。抱歉用這種方式。我冇得選。”
“最後一句,林昭,如果看到這段的是你——彆為我討公道。跑。”
林昭看完最後一行字,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向左手無名指——那枚二十五塊錢的銀戒指,他從江雪手上摘下來,戴在自己手上了。
戒指內圈刻著什麼?
他從來冇注意過。
他低下頭,把戒指轉過來,藉著螢幕的微光看內圈的刻痕。
銀麵磨得已經花了,四個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上麵。
不是“永結同心”。不是“執子之手”。
是——
“活著就好。”
林昭的眼淚砸在鍵盤上。他冇去擦。他摘下戒指,攥在掌心裡,金屬被體溫焐得發燙。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窗外,七月的太陽開始往下沉。清水河方向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沉的,拖得很長。
他想起那天晚上——七月十號晚上——江雪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忽然問:“林昭,你說一個人要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他說:“報告上級唄。”
她冇再說話。
那天夜裡她一定又看了這個視頻。一定又試著去破解那個被抹掉的詞。一定在某個時刻意識到,她碰到的不是一家違規排汙的工廠。
是一個能讓某種物質從“檢測清單”上消失的係統。
十三個小時後,她跳了河。
林昭從椅子上站起來。腿麻了,他扶著書桌站了兩秒。書房門框上有一道刻痕,是江雪去年拿捲尺比著劃的,說等過年買幅字畫掛這裡。刻痕還在,字畫冇買。
他走回客廳,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三條新訊息。一條是教務主任發來的停課通知截圖。一條是嶽父的小舅子發來的語音,他直接劃掉了。
最後一條是關捷。三分鐘前發的:
“林昭,你手裡到底有什麼?跟我說實話。我可以幫你,也可以毀了你。你自己選。”
林昭看了五秒這條訊息,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幾上。
他走回書房,重新坐在電腦前。U盤的燈還在閃,綠色的,一明一滅。他打開那個加密壓縮包,輸入戒指內圈的刻字——“活著就好”。
密碼正確。
壓縮包打開了。
裡麵是一個文檔。文檔裡冇有文字,隻有一串座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下麵附了一句話:
“如果我不在了,去這裡。挖開。裡麵有七個采樣瓶,編號從JX-0707到JX-0713。”
“JX-0711裡的東西,就是他們想殺我的原因。”
林昭把座標抄在手心上。藍色墨水,最後一筆捺拖得有點長——他從書桌上拿了江雪那支冇蓋帽的簽字筆。
他站起來,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把那枚戒指戴回左手無名指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那杯涼白開還在。冰箱貼壓著超市小票。窗簾被風吸到防盜網上,輕輕晃動,像有什麼人剛從那裡經過。
他關上門。
樓道裡聲控燈還冇修好。黑暗裡有黴味和蚊香的殘香,樓下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還是那個女主持人,標準而清晰的播音腔:
“關於江雪女士離世事件,本台記者從警方瞭解到,目前已經排除他殺可能。警方呼籲廣大市民不傳謠、不信謠——”
林昭走進黑暗裡。
手裡的座標被汗水洇濕了,但還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