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灰色的草長在哪片廢墟後麵,鋸齒草長在哪個岩縫裡,紫色的土在哪處塌方下麵,白色的石頭在哪條乾涸的溪流邊上。

陸昭一邊聽一邊記,記在心裡。

阿硯畫完地圖的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爐子旁邊,誰都冇說話。

爐火映在牆上,把那些地圖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線條在火光中跳動,像活的一樣。那些標記在火光中閃爍,像一顆顆星星。

褚鐵忽然開口:

“我以前在宗門,見過很多死人。”

阿硯看著他。

他繼續說:

“煉器的時候炸死的,試藥的時候毒死的,走火入魔自己燒死的。還有被仇家殺的,被妖獸吃的,被同門害的。見過太多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覺得,死就死了,冇什麼。反正每天都有死人。今天是他,明天是你,後天是我。都一樣。”

他看著阿硯。

“現在不一樣。”

阿硯冇說話。

褚鐵說:

“現在不想讓你們死。”

阿硯低下頭。

她在地上寫:

“我也不想。”

她又寫:

“但會死。”

陸昭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說:

“會死,但不是今天。”

他看著阿硯。

“今天還活著。”

他又看著褚鐵。

“你也還活著。”

阿硯抬起頭,看著他。

陸昭說:

“活著的時候,先活。”

阿硯愣了愣。

然後她笑了。

她在牆上刻了一道新的痕跡。

那是“還活著”的那一天。

下麵,是“灰壤屯”那三個字。

再下麵,是三個名字:阿硯,褚鐵,陸昭。

三個人看著那些刻痕,看著那些名字。

爐火映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照得很暖。

外麵,蝕蟲又開始叫了。

但這一次,不那麼可怕了。

阿硯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她的手還握著陸昭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涼,指尖有那些剛長出來的斑點。但她的手還在動,在陸昭手心裡,一下一下地畫。

畫什麼?

陸昭低頭看。

她在畫一個字。

“活。”

陸昭看著那個字,冇有說話。

他隻是握緊她的手。

褚鐵在旁邊,看著他們倆。

他忽然笑了。

“明天,我教你們怎麼看星圖。”

阿硯睜開眼睛,看著他。

褚鐵指著牆上那些新刻的痕跡,指著“灰壤屯”那三個字。

“這個地方,得有人守著。以後你們下去了,得有人回來,告訴後人下麵有什麼。”

他看著陸昭。

“你下去。”

又看著阿硯。

“你守著。”

阿硯愣了愣。

褚鐵說:

“她等了七百年,等的就是下去的那一天。她必須下去。”

他指著自己。

“我守著。但我不一定守得住。所以你得在。”

他看著阿硯。

“你守著她。”

阿硯看著陸昭。

陸昭點點頭。

“好。”

阿硯冇說話。

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爐火慢慢暗下去。

該加蝕晶了。

守夜後的第三天,阿硯在外麵發現了腳印。

那天她照常出去采集。自從褚鐵病好之後,采集的任務又回到她身上——她說她認識路,知道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陸昭去隻會迷路。陸昭爭不過她,隻能每次等她回來。

那天她走得比平時遠一些。獸潮的預警之後,附近的蝕紋菇越來越少,得走更遠才能找到新的。

走到一處從來冇去過的廢墟時,她停下來。

地上有腳印。

不是她自己的。

也不是陸昭的,更不是褚鐵的。

那腳印比人的大得多,有三倍那麼大,形狀像某種巨大的爬行動物——五根腳趾,前端有爪子的痕跡,深深地印在鬆軟的土裡。腳印很深,陷進去至少三寸,說明那東西很重。腳印邊緣很清晰,說明剛留下不久,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

阿硯蹲下來,用手輕輕摸了摸腳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