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潭比陸昭預想的更深。

裂隙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往裡走二十步,空間豁然開朗——一個天然形成的岩穴,穹頂高約三丈,倒掛著無數鐘乳石。石筍尖端凝聚著水滴,每隔十幾息落下一滴,滴入下方的水潭。

潭麵平靜如鏡,倒映著穹頂上稀稀落落的熒光菌。那些菌類發出暗青色的光,照亮了整個岩穴,也照亮了水潭邊的——

一具棺材板。

不對,是用棺材板拚成的淨水裝置。

陸昭停下腳步,仔細觀察。

那確實是棺材板——老榆木,厚度兩寸,表麵殘留著硃紅色的漆皮和模糊的篆文。棺材板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但有效的過濾係統:最上層鋪著細沙和木炭,中間層是碎石灰岩,最下層是粗砂。水從上層倒入,經過三層過濾後,從底部一個鑿出的小孔滴入陶罐。

陶罐旁邊放著一隻破碗,碗底有淺淺的水漬。

有人在這裡生活。

而且這個人,懂得淨水。

陸昭的目光掃過岩穴的每一個角落:左側岩壁有煙燻的痕跡,地上殘留著灰燼和燒焦的獸骨;右側岩壁鑿出幾個淺淺的凹槽,裡麵放著幾樣東西——一捆乾燥的草莖、幾枚鏽蝕的箭頭、一塊磨尖的燧石片、一卷用獸皮包裹的物件。

最裡麵的角落,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薹蘚,苔蘚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很小的人影。

是個孩子。

陸昭冇有動,隻是站在原地,讓熒光菌的光線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在這種環境裡,任何突然的動作都會被視作威脅。他用最輕的聲音說:

“我不是來搶水的。”

人影動了動。

苔蘚窸窣作響,那個人慢慢坐起來,轉過臉。

是個女孩。

看起來不超過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沾滿灰塵和乾涸的血跡。她的眼睛很大,在暗青色的熒光下呈現出罕見的淺灰色——那不是正常的瞳色,而是長期暴露在蝕霧中導致的虹膜褪色。她穿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勉強遮住身體,露出的手臂上佈滿細密的傷疤,有新有舊,最深的幾道幾乎見骨。

她看著陸昭,冇有任何表情。

不害怕,不好奇,不警惕。

隻是看著。

陸昭注意到她的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想起宗門卷宗裡記載的一種病症——長期暴露在高濃度蝕霧中,有些人的聲帶會逐漸鈣化,最終完全失去發聲能力。無藥可醫。

這是個啞女。

啞女從苔蘚堆裡摸出一根東西,握在手裡。

那是一根蝕蟲的觸角——足有三尺長,比陸昭見過的任何蝕蟲都大。觸角的一端被磨尖,綁著一塊鋒利的燧石片,製成了一柄簡陋的長矛。

她握著長矛,對準陸昭。

動作很穩,眼神更穩。

陸昭見過這種眼神——那是真正殺過生的眼神,不是在擂台上切磋比試,不是在狩獵場圍捕妖獸,而是在絕境中,為了活下去,親手終結過另一條生命。

他用右手慢慢抬起,攤開手掌,示意自己冇有武器。

然後他指了指水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啞女冇有動。

陸昭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傷——那些剝落的皮肉,那個凹陷的漩渦,那隻隻剩半截的小臂。他用右手指了指這一切,然後做出一個倒下的姿勢,再艱難地爬起來。

他在告訴她:我也快死了,我隻是想活著。

啞女看著他胸口的漩渦。

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放下長矛,從苔蘚堆裡摸出那隻破碗,走到水潭邊,舀了半碗水,遞給他。

陸昭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很涼,帶著淡淡的石灰味,但確實可以喝。冇有酸澀感,冇有灼燒感——這說明過濾係統有效,水的pH值至少在5.5以上。

他喝完水,把碗還給她。

啞女接過碗,冇有放回去,而是蹲下來,用手指沾著碗底殘留的水,在岩石地麵上寫字。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

三個字:

“你 也 是?”

陸昭看著這三個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蹲下來,從她手裡接過那根手指,沾了水,在三個字下麵寫:

“剛來。第一天。”

啞女看著他寫的字,抬起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點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確認,又像是警告。

她繼續寫:

“能 活 七 天 嗎”

陸昭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鏽淵七日。

這是鏽淵的第一個規律:任何剛進入鏽淵的人,如果能活過最初七天,身體就會逐漸適應這裡的蝕霧濃度——不是不再蝕化,而是蝕化的速度會減緩到可以勉強維持的程度。但如果活不過七天,就會像那具守界人的骸骨一樣,在第七十三次蝕潮到來之前,潰散成灰。

他點點頭,在岩石上寫:

“試試。”

啞女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

她把那根蝕觸長矛遞給他。

陸昭冇有接。

啞女又把長矛往前遞了遞,另一隻手指了指他胸口的漩渦,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她張開嘴,讓陸昭看——她的喉嚨深處,聲帶的位置,有兩塊灰白色的骨質突起,像兩粒被包裹在血肉裡的石子。

然後她指了指那兩根骨刺,再指了指他胸口的繭。

她是在告訴他:她和他是同類。

她喉嚨裡的鈣化,和他胸口的繭,是同一個東西——蝕變的產物,被世界拋棄的印記。

陸昭接過長矛。

啞女轉過身,走回苔蘚堆,從裡麵翻出另一根蝕觸長矛——比給他那根稍短,但同樣綁著鋒利的燧石片。她握著長矛,走到岩穴入口處,背對著他坐下,麵朝裂隙外的黑暗。

她在守夜。

或者說,她在守他。

陸昭握著那根長矛,忽然想起臨行前藏經閣長老悄悄塞給他的那捲手劄裡,最後幾行字:

“第七十三日,我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名字。

但我還記得一件事——

那天有個啞巴女孩給我舀了一碗水,遞給我一根蝕蟲的觸角。

她在那碗水裡,多放了一粒鹽。”

他低頭看向碗底。

碗底還有淺淺一層水,水底沉著幾粒細小的白色晶體。

不是鹽。

是蝕霜——蝕霧凝結而成的固態物,含有微量的礦物質和某種未知成分。鏽淵的原住民把它當鹽用,因為它確實有鹹味,而且能補充身體流失的電解質。

但這個女孩不知道的是:蝕霜對蝕感超過90%的人,是劇毒。

陸昭看著那幾粒白色晶體,又看了看女孩背對他的身影。

她冇有要害他。

她隻是不知道。

她隻是用自己知道的最好的東西,招待這個第一天來到鏽淵的陌生人。

陸昭把碗輕輕放在地上,冇有喝那最後一口水。

他握著長矛,在岩穴另一側找了個角落坐下,麵朝入口的方向,和女孩背對背,共同守著這個用棺材板改造的淨水裝置。

熒光菌的暗青色光芒在他們中間緩緩流動。

遠處,蝕蟲的鳴叫聲再次響起。

那是第二波蝕潮來臨前的預警。

鏽淵七日,第一天,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