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跳聲消失的那一刻,陸昭的左手完全潰散了。

不是斷裂,不是脫落,而是整隻手掌化作一捧灰白色粉末,簌簌落在膝蓋上。粉末中混著幾點暗青色熒光,像碾碎的螢火蟲。他看著那隻剩半截的小臂,斷口處冇有血,隻有無數細密的肉芽在蠕動——它們在嘗試重新長出一隻手。

但長出來的不會是人的手。

肉芽頂端已經開始分化,有的扁平如葉片,有的尖銳如螯肢,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肉瘤,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紋路——那是眼睛的雛形。

陸昭用右手抓起一把灰燼,按在斷口上。

灰燼瞬間被肉芽吸收,蠕動的速度減緩了一瞬。這是他唯一的治療方法——用自己的蝕化產物填補自己,延緩異變的速度。這是他在宗門藏經閣最偏僻的角落裡找到的方法,寫在一張不知年代的獸皮上,隻有一句話:

“以蝕飼蝕,如以火救火。然火急之時,亦可暫緩燎原。”

暫緩而已。

永遠無法治癒。

他撐著半截青銅柱站起來,膝蓋發出鏽蝕門軸般的澀響。遠處那隻巨眼已經閉合,崖壁恢覆成普通的岩層,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但陸昭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他胸口的漩渦還在,那個暗青色的繭還在,胚胎狀的輪廓還在緩慢轉動。

他需要水。

鏽淵每隔七個時辰會下一場蝕雨,pH值通常在2.3到3.8之間——這是宗門《鏽淵勘測報告》裡記載的數據。那種雨不能直接喝,會把食道和胃一起燒穿。但雨水會彙集到低窪處,經過岩石過濾後酸度會下降,運氣好的話能降到5.0左右,勉強可以入口。

他需要找到一處天然岩穴,最好是石灰岩質,能中和部分酸性。

還需要食物。

鏽淵有生命——那些能在蝕霧中存活下來的,都是比修行者更適應這個腐爛世界的物種。宗門圖鑒收錄了四十七種,從蝕光苔到鏽甲蟲,從蝕霧螈到晶化蜈蚣。大部分有毒,小部分劇毒,隻有三種確認可食用:

蝕紋菇:生長在朽木上,傘蓋有環形紋路,煮熟後無毒,蛋白質含量高。

岩髓蟲:寄生在石灰岩裂隙中,體長三到五寸,生吃有麻癢感,烤熟後像蟹肉。

鏽蛹:某種蝕蛾的幼蟲,包裹在鏽跡斑斑的繭中,繭殼剝落後蟲體可食,微酸。

圖鑒最後一行用小字標註:“以上三種,食用者需確保自身蝕感低於50%,否則會加速蝕變。”

陸昭的蝕感是97.3%。

吃,死得快。

不吃,立刻死。

他選擇死得慢一點。

走出三十步,他看見了第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修行者,從殘留的服飾看應該是某個小宗門的築基弟子。他半跪在一根傾斜的石柱前,雙手前伸,保持著臨終前最後的姿勢——像是在夠什麼東西。身上的血肉已經全部蝕化,隻剩下一具灰白色的骨架,骨架表麵爬滿細密的蝕紋,像瓷器上的開片。

骨架的右手握著一塊玉簡。

陸昭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抽出玉簡。骨架嘩啦一聲散落,每一根骨頭都碎成粉末,隻有顱骨滾到他腳邊,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臉。

他低頭看了一眼顱骨。

顱骨的下頜骨上有三道深深的刻痕——那是某種記號。陸昭在宗門的卷宗裡見過類似的標記:那是“守界人”的殉道印記。傳說在上古時期,有一群自願蝕化的修行者,用身體作為封印,阻擋蝕霧的蔓延。每守一界,就在自己頜骨刻下一道痕跡。

三道刻痕,意味著此人至少擋住了三次蝕潮。

也意味著,鏽淵曾經是可以守住的。

玉簡表麵佈滿裂痕,但內部的靈力迴路還在微弱運轉。陸昭將靈力探入——隻探入一絲,因為他現在哪怕多運轉一息功法,都會加速蝕化。

玉簡裡隻有一行字:

“第七十三次蝕潮後,封印鬆動。我以身為印,鎮此三十年。今日蝕感突破98%,即將潰散。後來者若見此簡,請往東北方向三百裡,那裡有一座未完成的碑林。碑成之日,或許能問一句:我們守的到底是什麼。”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個日期:

“寂勻曆三一二七年,蝕月十七。”

陸昭握著玉簡,沉默了很久。

寂勻曆——這是上古紀元的名字。宗門史書記載,寂勻曆在七千年前就已經終結,那場名為“寂勻沉降”的浩劫,摧毀了上一個文明。如今修行界用的是“新啟曆”,今年是新啟曆四千八百二十三年。

也就是說,這個人在這裡守了七千年。

屍骨未寒。

或者說,屍骨已成灰,但玉簡裡的執念還在等一個答案。

陸昭把玉簡收進懷裡,繼續往前走。

走出五十步,他聽見了第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鏽淵冇有風。不是蝕霧流動的嘶嘶聲——那聲音太輕,輕到需要屏息才能捕捉。是一種尖銳的、細密的、像無數根針同時刺入耳膜的鳴叫。

蝕蟲鳴。

宗門圖鑒記載:蝕蟲是鏽淵特有的群居物種,體長半寸到三寸不等,外形介於蜈蚣和蚰蜒之間,背甲鏽蝕,爬行時會發出金屬摩擦聲。它們以蝕霧為食,對靈能極其敏感,越強的修行者越容易吸引它們。

而它們捕食的方式,是用口器刺入獵物皮膚,注入消化液,將內臟溶解後吸食。

陸昭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鳴叫聲來自前方二十步外的廢墟——那是一座倒塌的殿宇,隻剩半麵牆壁和一根橫梁。牆壁的陰影裡,有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光點在閃爍。那是蝕蟲的眼睛,每一對光點對應一隻蟲,粗略數去,至少有三百隻。

三百隻蝕蟲,足以在三刻鐘內把一個人活活吸成空殼。

但他冇有退路。

因為那麵牆壁的基部,有一道裂隙。裂隙深處隱約有水光反射——那是地下水滲出形成的淺潭。鏽淵的地下水經過多層岩石過濾,酸度通常能降到4.0以下,是唯一可靠的淡水來源。

要取水,必須經過那片蟲群。

陸昭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朝另一個方向扔去。

碎石落地的聲音很輕,但三百對暗紅色光點瞬間轉向那個方向。蟲群如鏽色的潮水般湧過去,覆蓋了那塊碎石所在的位置。陸昭趁這個機會,貼著地麵匍匐前進,用右肘和膝蓋交替挪動,儘量減小動作幅度。

他的胸口壓在地麵上,那個暗青色的繭正好抵住一塊凸起的岩石。岩石的邊緣很鋒利,割破了道袍,在繭的表麵劃出一道淺痕。

淺痕 instantly癒合。

但那一瞬間,陸昭感覺到繭裡那個胚胎狀的輪廓劇烈收縮了一下——像是被驚醒的嬰兒。

蟲群突然安靜了。

三百對暗紅色光點同時轉回來,對準他的方向。

陸昭停止移動,屏住呼吸。

蟲群冇有動。

它們隻是“看”著他——如果那種冇有瞳孔的複眼也能稱為看的話。最前麵的幾隻蝕蟲觸角微微顫動,像是在感知什麼。它們的口器張開又閉合,發出極輕的哢噠聲,像是在互相交流。

三息。

五息。

十息。

一隻蝕蟲爬出來,緩緩靠近陸昭。它爬到他的右手邊,觸角觸碰了一下他的小臂。小臂上正在蠕動的肉芽瞬間僵住,像被凍結的蛇。

蝕蟲又觸碰了一下。

然後,它轉身爬回蟲群。

蟲群如潮水般散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陸昭愣了一瞬。

但他冇有猶豫,立刻爬起來,踉蹌著衝過那條由蟲群身體鋪成的通道。他的腳踩在蝕蟲的背甲上,那些背甲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卻冇有一隻蟲攻擊他。

衝到裂隙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百隻蝕蟲整齊地排列在他身後,最前麵的那隻——也就是剛纔觸碰他的那隻——正抬著前半截身體,觸角對準他胸口的方位,像是在朝拜。

朝拜他胸口的那個繭。

陸昭低下頭,透過破損的道袍,看見繭的表麵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隻蝕蟲的形態,和眼前這隻一模一樣。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繭,這個正在他胸腔裡成形的胚胎,需要的不是他的血肉作為養分。

它需要的是這個世界的承認。

而蝕蟲,是第一個跪拜它的生靈。

裂隙深處傳來水聲。

陸昭轉身走進黑暗,身後三百對暗紅色光點目送他消失,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