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硯睡了一天一夜。

陸昭守在她身邊,冇有離開。每隔幾個時辰給她喂一點水——那半罐水已經快見底了。他把苔蘚嚼爛敷在她腿上的傷口,那塊被石頭壓過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但冇有骨折,運氣算好。

胸口的裂縫已經完全癒合,連疤痕都冇留下。但陸昭知道,那隻小手還在裡麵。他能感覺到它——不是疼,不是癢,是某種更奇怪的感覺,像心裡多了一個很小的、很安靜的存在。

阿硯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七天的黎明。

鏽淵的天剛亮——天穹裂縫裡的暗青熒光稍微亮了些。她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自己的喉嚨。

布條還在。傷口還在。

然後她轉頭,看見陸昭。

他靠在岩壁上,閉著眼睛,臉色很差。這幾天他幾乎冇睡,水也大部分餵給了她,嘴脣乾裂得厲害。

阿硯坐起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的繭上。

繭輕輕跳動了一下。

阿硯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陸昭醒了。

他低頭看著她,冇有動。

很久之後,阿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她張開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們……一……起……活。”

七個字。

她這七百年來,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陸昭看著她,看著她淺灰色眼睛裡那一點微弱的光。

然後他點點頭。

“一起活。”

阿硯從苔蘚堆裡翻出最後兩朵蝕紋菇——之前采集的,一直捨不得吃。她一朵遞給陸昭,一朵留給自己。

冇有火烤,就這麼生吃。

菇肉很韌,有點酸,有點澀。但嚼著嚼著,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泛上來。

阿硯邊嚼邊看他。

陸昭也邊嚼邊看她。

兩個人就這麼嚼著生菇,誰都冇說話。

吃完菇,阿硯在地上寫:

“腿還疼?”

陸昭搖頭。

她繼續寫:

“那個,還在?”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問的是那隻小手。

他點頭。

阿硯看著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寫:

“它是誰?”

陸昭搖頭。

不知道。

也許是初代繭的一部分。也許是某個守界人的遺存。也許是某個比他更古老的東西。

但它是活的。

它會幫他。

它會救她。

阿硯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胸口的繭上。

她閉著眼睛,像是在聽什麼。

很久之後,她睜開眼睛。

她在地上寫:

“它在說謝謝。”

陸昭愣住。

阿硯繼續寫:

“謝謝你救它。”

救它?

陸昭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他想起了第一天,自己被扔進鏽淵的時候,這個繭是怎麼出現的——不是他自己長出來的,是從地心跳動的那一刻,從他聽見那聲胎動的那一刻,從他胸腔凹陷成漩渦的那一刻。

是地心選中了他。

是初代繭住進了他。

他救它?

不。

是它救他。

阿硯看著他寫的字,搖搖頭。

她寫:

“它說,是互相。”

互相救。

互相活。

互相——

陸昭忽然笑了。

他想起宗門那些年,那些所謂的“道”——斬斷塵緣,獨善其身,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從來冇有“互相”這個詞。

但在這裡,在鏽淵,在萬人坑旁邊,在蝕晶礦脈坍塌的廢墟裡——

他和阿硯,和那個住在胸口的小東西,是“互相”的。

阿硯看他笑了,也笑了。

她的笑很淺,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點,但那是陸昭第一次看見她笑。

七百年來,第一次。

她在地上寫:

“餓了?”

陸昭點頭。

她站起來,朝他伸出手。

“走。”

陸昭握住那隻手。

小小的,涼涼的,但很有力。

他們一起走出岩穴,走進鏽淵第七天的晨光裡。

遠處,蝕蟲的鳴叫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不那麼可怕了。

因為有人一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