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週三下午,葉凡在實驗室裡寫代碼,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白冰發來的訊息:
白冰:葉凡,這週六市美術館有一個宋代的書畫展,你有興趣嗎?
葉凡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對書畫一竅不通,但和白冰一起去——那必須有興趣。
葉凡:有有有!幾點?我去接你!
白冰:不用接,我們在美術館門口見就行。上午十點。
葉凡:好!那我提前到!
白冰:不用提前,準時就行。
葉凡:我就要提前到!
白冰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冇有再回覆。
他坐在文學社的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本關於宋代書畫的圖錄,正在提前做功課。他習慣在去看展之前先把展品瞭解一遍,這樣看的時候才能看出門道。
但這一次,他做功課的原因多了一個——他想在葉凡問問題的時候,能給出準確的回答。
雖然葉凡可能不會問。
但萬一問了呢。
週六上午,葉凡八點就起床了。
他在衣櫃前站了二十分鐘,最後選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黑色長褲,棕色皮鞋。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像文藝片裡的男主角。
“葉凡,你今天要去相親啊?”趙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約會的,懂不懂?”葉凡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跟白冰去看展。”
“看展?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也得看。”葉凡理直氣壯地說,“重點是陪白冰,不是看展。”
趙磊豎起大拇指:“有道理。”
葉凡出門前,特意帶上了相機——他上週為了這次約會買的,一台富士的微單,複古造型,很好看。他研究了三天說明書,學會了基本的操作。
雖然拍得怎麼樣另說,但裝備必須到位。
九點四十分,葉凡就到了市美術館門口。
美術館是一座現代風格的建築,灰色的混凝土外牆上鑲嵌著大麵積的玻璃幕牆,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展板,上麵寫著“翰墨千年——宋代書畫特展”。
葉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相機,不時看向地鐵站的方向。
九點五十五分,白冰出現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淺卡其色的風衣,黑色長褲,棕色的德比鞋。他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檔案袋,整個人乾淨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葉凡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臟砰砰直跳。
他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白冰正好抬起頭看向他,表情微微有些驚訝。
“葉凡,你……”白冰走過來,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你拍我乾嘛?”
“你好看啊。”葉凡理所當然地說,低頭看了看相機螢幕,“這張拍得不錯,可以做壁紙。”
白冰的耳尖紅了:“進去吧。”
兩人走進美術館,展廳裡很安靜,燈光柔和,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裝裱精美的書畫作品。參觀的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少數像白冰這樣的文藝青年。
葉凡對這種環境有些陌生,他平時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網吧、籃球場和電子城。美術館這種地方,他是第一次來。
但他不覺得無聊,因為白冰在他身邊。
白冰走到一幅畫前,停下來,微微仰頭看著。
那是一幅宋代畫家馬遠的山水小品,畫麵很簡單——一個漁翁坐在小船上,遠處是淡淡的山影,大片留白。筆墨簡淡,意境空靈。
“這是馬遠的《寒江獨釣圖》。”白冰輕聲說,“你看,他隻畫了漁翁和船,其他的都用留白來表現。但你不會覺得空,反而會覺得江麵很寬廣,寒氣逼人。”
葉凡認真地看了看,點了點頭:“確實,感覺很……冷。”
“對,這就是留白的魅力。”白冰推了推眼鏡,“中國畫不像西方油畫那樣把畫麵填滿,它講究‘計白當黑’,空白的地方也是畫的一部分。”
葉凡看著白冰說話的樣子——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翕動,表情認真而專注,像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葉凡又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白冰轉過頭:“你又在拍我。”
“你講畫的時候特彆好看。”葉凡笑著說,“我想記錄下來。”
白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隻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葉凡跟在後麵,相機掛在脖子上,隨時準備按快門。
他們走過一幅又一幅畫。白冰每走到一幅畫前,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輕聲給葉凡講解——這幅畫的作者是誰,創作背景是什麼,筆墨特點如何,在美術史上的地位怎樣。
葉凡聽得很認真,雖然他記不住那些拗口的名字和術語,但他記住了白冰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
白冰講解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發亮,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手指會輕輕在空中比劃,像是要把畫裡的意境用手勢勾勒出來。
葉凡覺得,白冰講畫的樣子,比畫本身還好看。
他拍了又拍——白冰站在畫前的背影,白冰側頭看畫的側臉,白冰低頭看介紹牌時垂下的睫毛,白冰轉頭對他說話時嘴角的笑意。
白冰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終於忍不住了:“葉凡,你能不能拍點彆的?比如畫?”
“畫網上有圖片,比我自己拍的好。”葉凡說,“但你的照片網上冇有。”
白冰的臉紅了,轉過身去看一幅書法作品,不再理他。
葉凡笑著跟上去,站在白冰身後,從後麵拍了一張——白冰的背影,淺卡其色的風衣,微微低著的頭,前麵是一幅龍飛鳳舞的草書。
這張照片,葉凡後來設成了手機壁紙,用了很久。
走到展廳中間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一幅特彆大的山水畫,占了整整一麵牆。畫的是秋天的山景,層林儘染,雲霧繚繞,遠處有瀑布飛流直下。
白冰在這幅畫前站了很久。
“這幅是宋代李唐的《萬壑鬆風圖》。”白冰的聲音很輕,“你看他的用筆,很剛硬,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畫的鬆樹又很生動,風一吹,鬆針好像在動。”
葉凡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我小時候第一次在畫冊上看到這幅畫,就覺得震撼。”白冰繼續說,“那麼大的山,那麼高的瀑布,人站在山腳下,顯得特彆渺小。但畫家不是要讓你覺得渺小,而是要讓你知道,山再大,也是可以被畫下來的。”
葉凡側頭看著白冰,發現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紅。
“白冰,”葉凡輕聲說,“你是不是想家了?”
白冰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我家在南方,那邊有很多山。小時候我爺爺經常帶我去山裡寫生。他畫山水,我坐在旁邊看。後來他走了,我就很少去山上了。”
葉凡伸出手,握住了白冰的手。
白冰的手還是涼涼的,骨節分明。
“下次放假,我陪你去爬山。”葉凡說,“你想去哪裡都行。”
白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畫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參觀完所有展品,已經將近中午十二點了。兩人走出展廳,在美術館的休息區坐下。
“累不累?”白冰問葉凡。
“不累。”葉凡說,“你呢?”
“還好。”白冰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麵拿出一本書,準備翻看。
葉凡湊過去看了看,是一本畫冊,封麵印著“宋畫全集”四個字。
“你連這個都帶了?”葉凡驚訝地說。
“嗯,想對照著看。”白冰翻開畫冊,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幅畫我們今天冇看到,它被借到彆的博物館了,有點可惜。”
葉凡看了看畫冊上的圖片,是一幅花鳥畫,畫著一隻小鳥站在梅花枝頭,栩栩如生。
“好看。”葉凡說,“但冇你好看。”
白冰合上畫冊,瞪了他一眼:“葉凡,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葉凡無辜地說,“我是在陳述事實。”
白冰拿他冇辦法,站起來:“走吧,去吃飯。”
“好!我訂了餐廳,就在附近。”葉凡也站起來,背好相機,跟著白冰往外走。
兩人走出美術館,陽光很好。秋天的陽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葉凡走在白冰旁邊,突然說:“白冰,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帶我看展。”葉凡認真地說,“我以前從來不看這些東西,覺得離自己很遠。但今天你講的那些,我覺得很有意思。不是因為畫有意思,是因為你講得有意思。”
白冰的腳步慢了一下。
“葉凡,”白冰說,“你以後想去看什麼展,我都可以陪你去。不一定是書畫,科技展、設計展也可以。”
“真的?”葉凡的眼睛亮了。
“嗯。”
“那下次有科技展,我們一起去看!”葉凡興奮地說,“我可以給你講那些技術原理,就像你給我講畫一樣。”
白冰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好。”
兩人走到餐廳,是一家很安靜的粵菜館。葉凡訂了一個靠窗的小包間,兩人對麵而坐。
等菜的時候,葉凡拿出相機,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白冰,你看這張。”葉凡把相機遞過去。
白冰接過來一看,是他站在一幅山水畫前的背影。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風衣的下襬微微揚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畫的一部分。
“這張不錯。”白冰說。
“對吧?我也覺得。”葉凡得意地說,“我雖然不會畫畫,但我拍照還行。”
白冰繼續往後翻,看到一張自己的側臉——他正微微仰頭看一幅書法,眼鏡片上反射著燈光,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
“這張也好看。”白冰說。
“這張是我的得意之作。”葉凡湊過來,指著照片,“你看這個光,剛好打在側臉上,顯得你的下頜線特彆好看。”
白冰的耳尖又紅了,把相機還給葉凡:“彆看了,吃飯。”
菜上來了,白灼蝦、豉汁蒸排骨、蒜蓉西蘭花、一碗老火靚湯。葉凡給白冰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
“先喝湯,暖胃。”葉凡說。
白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是蓮藕排骨湯,燉得很濃,蓮藕粉糯,排骨軟爛。
“好喝嗎?”葉凡問。
“好喝。”白冰說。
“那我以後也學著做。”葉凡說,“我雖然不會做飯,但我可以學。”
白冰放下碗,看著葉凡:“葉凡,你不用為了我做這些事情。”
“為什麼?”
“因為……你不需要改變自己。”白冰說,“我喜歡的就是你現在的樣子。你喜歡打遊戲、寫代碼、穿潮牌、嘻嘻哈哈——這些就是你的樣子。你不用為了我去學做飯、去看書畫展、去變成另一個人。”
葉凡愣住了。
他看著白冰,白冰的表情很認真,冇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白冰,”葉凡的聲音有些啞,“你真的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真的。”白冰說,“你不需要改變。你隻要做你自己就好。”
葉凡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
他從小就是一個“不夠好”的孩子——不夠安靜,不夠聽話,不夠穩重。老師和長輩們總是希望他能“改一改”,改得文靜一點,踏實一點。
但白冰說,你不需要改。
你做你自己就好。
“白冰,”葉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謝謝你。”
“不客氣。”白冰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葉凡碗裡,“吃飯。”
葉凡笑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頓飯,他吃得格外香。
吃完飯,兩人在附近的公園散步。
公園裡有很多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像蝴蝶一樣飄落下來。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葉凡牽著白冰的手,慢慢地走著。
“白冰,你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葉凡突然問。
“以後?”白冰想了想,“你繼續寫代碼,我繼續讀書。你打比賽,我看書。你打遊戲,我寫文章。”
“聽起來好像冇什麼交集。”葉凡有些失落。
“但我們會在一起。”白冰說,“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然後我們會在一起。這不就是生活嗎?”
葉凡想了想,覺得白冰說得對。
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每天都黏在一起。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但我們在一起。
這就是最好的生活。
“白冰。”葉凡停下來,麵對著白冰。
“嗯?”
“我可以親你嗎?”
白冰的臉一下子紅了,推了推眼鏡:“在外麵……不好吧?”
“那在冇人的地方呢?”葉凡看了看四周,公園裡人不多,他們站的地方正好被一棵大銀杏樹擋住了視線。
“葉凡……”白冰的聲音有些無奈。
葉凡冇有等他說完,微微低頭,在白冰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笑嘻嘻地看著白冰。
白冰的臉紅透了,伸手推了推眼鏡,彆過臉去:“走了。”
“好。”葉凡笑著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銀杏葉在他們身後飄落,像一場金色的雨。
而此刻,在A大的校園裡,蘇辰正一個人在訓練館裡加練。
後天就是客場對陣去年全國冠軍的關鍵比賽了,教練給全隊放了一天假,讓大家好好休息,調整狀態。
但蘇辰閒不下來。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
因為江嶼今天和葉凡出去玩了。
雖然葉凡和江嶼隻是好朋友——葉凡和白冰在一起之後,江嶼和葉凡的關係更像是“閨蜜”了。但蘇辰還是會忍不住想,江嶼現在在做什麼,玩得開心嗎,有冇有按時吃飯。
他投了一個三分球,球空心入網。
然後他拿出手機,看了看和江嶼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發的:
江嶼:學長,明天我和葉凡出去看展,你要不要一起去?
蘇辰:後天有比賽,明天要調整狀態。你們玩得開心。
江嶼:好吧。學長加油!比賽我會去看的!
蘇辰看著這幾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投籃。
一個,兩個,三個……連續進了二十個。
然後他停下來,仰頭看著體育館高高的天花板。
“江嶼。”他輕聲說,“等我比完賽,我有話跟你說。”
他不知道的是,江嶼此刻也在想著他。
江嶼一個人在宿舍裡,葉凡和白冰出去約會了,趙磊和宋文博也各有各的事。宿舍裡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專業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海裡一直在回放前天晚上的畫麵——他靠在蘇辰肩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和蘇辰的手握在一起。
那種感覺很奇妙。
蘇辰的手很大,很溫暖,握著他的手的時候,他覺得特彆安心。
江嶼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
“江嶼啊江嶼,你到底在想什麼?”他自言自語地說,然後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很想見到蘇辰。
想見到他,想聽到他的聲音,想和他待在一起。
即使什麼都不做,隻是安靜地坐在一起,也覺得很好。
江嶼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連忙拿起來——是蘇辰發來的訊息。
蘇辰:在乾嘛?
江嶼的心跳加速了,回覆道:
江嶼:在宿舍看書。學長呢?
蘇辰:剛訓練完。今天玩得開心嗎?
江嶼:我冇出去玩,葉凡和白冰出去了。我在宿舍待了一天。
蘇辰看到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江嶼冇去看展?
那他今天一直在宿舍?
蘇辰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
蘇辰:吃飯了嗎?
江嶼:還冇……不想吃。
蘇辰:等我,我給你帶飯。
江嶼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想說“不用了”,但手指不聽話地打出了一個字:
江嶼:好。
三十分鐘後,蘇辰出現在306宿舍門口,手裡拎著兩個飯盒。
江嶼打開門,看到他的一瞬間,眼睛亮了起來。
“學長!”江嶼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開心,“你怎麼這麼快?”
“跑過來的。”蘇辰走進宿舍,把飯盒放在桌上,“食堂的紅燒肉,還有番茄炒蛋和蒸蛋。趁熱吃。”
江嶼坐下來,打開飯盒,紅燒肉的香氣撲麵而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吃。”江嶼含混不清地說。
蘇辰坐在旁邊,看著他吃飯。
“學長,你吃了嗎?”江嶼問。
“吃了。”蘇辰說——其實還冇吃,但他不餓。看著江嶼吃飯,他就飽了。
江嶼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看著蘇辰:“學長,你後天的比賽,我一定去。”
“好。”蘇辰說。
“我會給你加油的。”江嶼認真地說,“喊很大聲那種。”
蘇辰的嘴角微微上揚:“好。”
江嶼看著他笑,心跳又快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蘇辰學長對他笑的時候,他的心跳會這麼快?
他不懂。
但他很喜歡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