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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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寧驅車來到滬市兒童醫院住院部,這個點早已過了探視時間,但恰好值班醫生是發小容薑,身著一身白大褂急匆匆的從電梯裡出來,把他從門衛裡帶上去。

“大半夜的你添什麼亂啊,我的哥哥。”才參與完搶救的容薑剛眯了一會兒,就被沈宗寧的電話吵醒。接起來就聽見他說在樓下,保安不讓進。

廢話!

肯定不讓進,住院部探望時間早過了。

沈宗寧什麼人?容薑冇辦法隻能黑著臉下去接了人。

沈宗寧一夥兒發小走到現在冇剩幾個,剩下的幾個脾氣個個頂天,其中天花板是容薑。

容薑自幼是學霸,小小年紀跳了好幾個級,不然也不會比沈宗寧小六七歲還能玩一起,今年三十一歲的容薑已經博士畢業五年了,作為醫科博士,他能在二十五歲畢業,且至今頭髮濃密茂盛絲毫不見禿頂,足矣證明智商妥妥淩駕於普通學霸的沈宗寧。

“大半夜你發什麼瘋,這個時候瓏瓏睡了。”容薑聽到沈宗寧說是來看瓏瓏的,覺得匪夷所思。

“睡得好嗎?”沈宗寧隻是想來看看,他知道時間不對,也就任由容薑冷嘲熱諷。

“我的哥哥,你是不是忘了幾天前才收到的病危通知書,睡是睡著了,但是未必睡得好。睡得好還能生病嗎?”容薑提到瓏瓏也很惋惜,不過排異確實非常惱火,很多併發症比其他人都嚴重。

待來到無菌病房時,才發現值班護士正在哄著瓏瓏。

瓏瓏也冇睡。

容薑讓護士抱著瓏瓏過來,隔著玻璃,瓏瓏一看見二叔就止不住的哭了起來。因為化療失去了頭髮、眉毛,小姑孃的頭就像個光溜溜的鹵蛋,豆大的眼淚順著滾落下來。

哪怕見過瓏瓏虛弱至極的情況,也冇有今夜這樣淚目相對來的揪心。護士按了擴音,瓏瓏虛弱卻又有些聲嘶力竭的哭聲傳了過來,邊哭邊叫,“二叔二叔,我好難受。”

容薑解釋,“最近排異情況更嚴重,打了很多針水,對胃腸刺激很大。”

沈宗寧第一次覺得唇舌愚鈍,萬般滋味如鯁在喉,眼眶也紅了。隻能不停的喊著瓏瓏的名字,說著那些不知說了多少遍卻依然蒼白無用安慰鼓勵的話。

護士看到因為家人的到來而更加激動的瓏瓏,示意容醫生把家屬帶走。

回辦公室的路上,沈宗寧問容薑,“再次移植會好嗎?”

容薑也感覺到沈宗寧的心情,儘管這個答案說了很多次,但他依然耐心的重複著,“家裡人都不合適,隻能找陌生人捐贈,全相合移植不能說百分之百的不排異,但以現在的醫療手段,化療、放療、靶向藥等等等等,對瓏瓏都冇有意義了。隻能說移植是最後的希望,移植成功五年後不複發,就真正的獲得新生了。”

沈宗寧麵無表情。

繼續問:“是不是越快越好?”

容薑回答,“是的,移植前期準備工作是很繁複的,初配成功也有一定的機率高配不過關,入倉移植幾十天,對瓏瓏都是很大的挑戰。”

沈宗寧聽完,立住了腳步,回頭看看走過來的病房走廊,這裡並不安靜,很多孩子在深夜被病魔折磨到哭喊大鬨,但也有很多孩子的生命在這裡悄悄隕滅。

像宇宙深空裡遙遠的星宿,熄滅得悄無聲息。

容薑似乎想到了什麼,還是補了一句:“已經走到九十九步,最後一步再堅持堅持,謀事在人成敗由天吧。”

外麵的世界安靜祥和,但兒童醫院重症樓層卻是驚心動魄。

這鮮明的對比,像一把帶刺的匕首紮進沈宗寧的心臟,又疼又清醒。是啊,有什麼比得上鮮活的瓏瓏,活著的瓏瓏。

容薑並冇有待多久,護士急匆匆找到他,說有個孩子剛剛昏過去了。容薑隻來得及說句明天電話,就跟著護士往病房小跑而去。

沈宗寧一個人慢慢的等待電梯,進了電梯才發現有個看似家屬的女人在角落裡靠著,渾身乏力彷彿就要暈倒的樣子。

看到沈宗寧打量的目光,女人勉強扯出個笑容,“也是來看娃的?”

沈宗寧點點頭。

女人接著說,“我兒子住在十九層,小小年紀得了骨癌,今天剛做的截肢手術……可是醫生說,手術不算成功,因為癌細胞可能擴散了。”

女人說到這裡,捂著嘴巴嗚嗚的哭了起來。

“他才十二歲。”

沈宗寧不知該怎麼辦,他摸了摸衣服,出來的匆忙併冇有帶著紙巾。

也許悲傷需要悲傷來共鳴,他想到了瓏瓏。

“我孩子首次移植失敗了,在等第二次移植,骨髓配型成功但對方拒絕捐贈。”低沉的聲音讓女人的哭泣聲停了下來。

女人擦了擦眼淚,“再堅持堅持吧,會好起來的,對吧?”似乎在安慰沈宗寧,似乎也在說給自己聽。

沈宗寧冇有回答。

電梯下行時間很快,轉眼就到一樓了。

女人先出的電梯門,但又好像看到沈宗寧按的是負一層,停下來問道“你要去負一層?”

沈宗寧點點頭。

女人有些疑惑,“去哪裡乾什麼?負一層裡有太平間。”太平間三個字一出來,女人又哽嚥了。

沈宗寧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習慣性的把負一層當做停車場了。

女人似乎不放心,又低低叮囑一句“再努力努力吧,為了孩子。”說罷又打起精神,離開了沈宗寧的視線。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五點半。

深秋的夜有幾分陰冷,加上落起了霧雨。沈宗寧坐在車裡沉思許久,最後打火離開。

蘭遙遇最近減少了很多通告,也冇有進組,在輝耀這邊的彆墅住著。這裡是沈宗寧為她置辦的房子,算是滬市裡數一數二的高階小區,品質隨同房價,也是普通人望而生畏一輩子難求的。

這裡是按蘭遙遇的喜好來裝修的,佈置得簡雅中不失奢華,蘭遙遇住的十分舒心,結婚後大概率也是常住這裡,畢竟離靖海集團總部路程合適。

但這一晚上,蘭遙遇註定失眠。

她痛恨自己的情緒時時刻刻隨著沈宗寧而變幻。

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借酒消愁,沈宗寧不喜歡她喝醉,於是她隻能在喝酒放縱的時候也把握著微醺即可。

沈宗寧開門進來,看見了縮在沙發上抱著高腳杯的蘭遙遇。

蘭遙遇開了壁燈,影影綽綽中,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但沈宗寧無心兼顧這些,走過去把杯子拿走,連毯子帶人,直接抱回了臥室。

蘭遙遇的委屈得到了安慰。

整個人依偎在沈宗寧的懷裡,雙手緊緊環著沈宗寧的脖頸。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沈宗寧冇有接話,也冇有拉開懷裡的人,蘭遙遇也遲遲不鬆開雙手。見狀沈宗寧乾脆脫了鞋,摟著蘭遙遇就鑽進了被子。

“宗寧,你是不是太累了?”

“睡吧。”

蘭遙遇聽話的把人往沈宗寧懷裡擠了擠,在酒精和深愛男人的氣息裡,安穩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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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刻拿著徐聞的照片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酒店旅館,但說實話,如同大海撈針,徐聞像個鬼魅藏得深深的。

八點多的時候,他跟沈宗寧彙報了一整夜的進展。

沈宗寧讓他待命。

同樣忙碌的還有靖海集團的法務總。

林錚一大早就小媳婦的埋怨中加班,“你老闆是神經病嗎?大半夜給你打電話我就忍了,為什麼大清早也是追魂奪命call,讓不讓人活了?”

在電腦跟前指尖四飛的林錚敷衍道,“是的是的,他不是人。”

小媳婦嘟著嘴,更不滿意了,“你好歹也是一個集團法務總,怎麼就冇點氣勢和脾氣啊……”

“姑奶奶,那是我老闆!那是給我發百萬年薪的老闆!”受不了小媳婦動手動腳的,趕緊投降:“快去補覺,我趕個重要檔案,一會兒就要用。乖——”

林錚對著自己寫出的東西一目十行複覈著,沈宗寧七點給他打的電話,交代了幾個事情,正在溫柔鄉的他一個激靈。

老闆不是吧?

然而事關重大,他半點不敢含糊。

丟下小媳婦就起床開電腦,按照沈宗寧的要求開乾。

蘭遙遇醒過來的時候,被窩的另一半已經涼了。她略帶失望坐起來,一股濃濃的寂寞慢慢爬滿全身,發呆了一會兒還是按捺不住,拿起手機給沈宗寧撥過去。

響了很久,沈宗寧都冇有接電話。

蘭遙遇習慣這種冷漠,但依舊冇有習慣失落。

她環抱雙膝,癡癡望著窗外。窗簾隔斷了外界,但她心早已飛出去,想落在沈宗寧的心上,問一句,為什麼總是不接電話。

九點,徐聞的電話被沈宗寧快打爛了,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反饋“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沈宗寧憋著一肚子火,把車開到複興路上,找了個位置停下來後就開始處理集團各類事務,靖海集團是個多元化產業的集團,涉足房地塊、酒店、文旅、娛樂等板塊,每天不用說進辦公室,隻要打開集團內部辦公係統,無數的流程就等著他來最終定奪。

元秘書在微信上彙報今天的日程安排。

沈宗寧看完安排,給元秘書回覆,上午的日程全部延後,具體待定。

秋雨冰冷,打在枯黃的落葉上,裹著泥水的世界,在這一刻看起來十分討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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