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七王府,書房。

與永寧侯府的壓抑慌亂不同,這裡的氛圍是另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威嚴。

紫檀木書案後,坐著一位身著暗紫色蟒紋常服的中年男子。他麵容俊朗,保養得宜,唯有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過於銳利深沉,彷彿蘊藏著無儘深淵,令人望之生畏。他便是當今聖上最年長的弟弟,權傾朝野的七王爺,蕭景恒。

他手中把玩著一對晶瑩剔透的玉膽,目光卻落在麵前躬身稟報的心腹幕僚——長史周先生身上。

“永寧侯府…最近倒是熱鬨。”七王爺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慵懶,卻讓下方的周先生頭皮微微發緊。

“是。”周先生垂首,將市井關於侯府嫡女暴斃、馬伕蹊蹺自儘、乃至屍身異動的流言,以及今日禦史李秉章突然登門詢查之事,條理清晰地稟報了一遍。

“李秉章…”七王爺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的玉膽轉動稍緩,“這個老頑固,鼻子倒是靈得很。看來,有人不想讓侯府清淨啊。”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周先生卻知道,王爺越是平靜,往往越是動了真怒。

“王爺明鑒。”周先生低聲道,“流言起得詭異,指嚮明確。尤其是關於顧昭遇襲南逃的訊息,與我們掌握的線報雖有出入,卻也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了視聽。屬下懷疑…背後恐是同一股勢力在推動,意在攪亂局麵,甚至…可能是衝著我等而來。”

“衝我們來?”七王爺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不屑,“太子那邊,最近可有異動?”

“東宮近日並無異常舉動,依舊閉門讀書,看似沉寂。”周先生回道,“但顧昭失蹤是實,暗衛係統運作如常也是實,此事透著蹊蹺。如今又牽扯上永寧侯府…屬下擔心,是否是太子一黨發現了什麼,藉此機會反擊?或是…想將永寧侯這把刀,提前廢掉?”

永寧侯沈謙手握部分京畿防務,是七王爺計劃中重要的一環。若他因此事被拖下水,無疑是個損失。

七王爺沉默片刻,指尖的玉膽再次緩緩轉動起來,發出溫潤的輕響。

“沈謙那個老狐狸,做事還是不夠乾淨。”他淡淡道,語氣中聽不出是對永寧侯的失望還是不滿,“連個後宅都料理不清,平白惹來一身騷。”

“王爺,那我們現在…”周先生試探著問,“是否要出手乾預?壓下流言,或者…讓李秉章那邊…”

“乾預?”七王爺打斷他,鳳眼微眯,“為何要乾預?李秉章要查,便讓他去查。正好替本王看看,永寧侯府的屁股底下,到底乾不乾淨。也看看,到底是哪些跳梁小醜,在背後興風作浪。”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沈謙…讓他自己先處理。若連這點風波都扛不住,也不配為本王效力。你隻需派人盯著,有任何異動,隨時來報。”

“是。”周先生心中一凜,明白王爺這是要作壁上觀,甚至有意藉此敲打永寧侯。

“不過…”七王爺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那個散播流言、引去李秉章的黑手,倒是要儘快揪出來。尤其是關於顧昭南逃的訊息…查清楚,到底是從哪裡漏出來的。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本王眼皮底下耍花樣。”

“屬下已加派人手去查,隻是對方行事極為隱秘,暫時…”

“隱秘?”七王爺冷哼一聲,“這京城裡,還冇有本王挖不出的秘密。加大力度,必要時,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明白。”周先生額頭滲出細汗。王爺口中的“非常手段”,往往意味著腥風血雨。

“另外,”七王爺似乎想到什麼,補充道,“給永寧侯遞個話。就說本王聽聞他府上近日不太平,甚是‘關切’。讓他好自為之,儘快平息事端,莫要因小失大,耽誤了‘正事’。”

這話看似關切,實則是最後的通牒和警告。若永寧侯不能儘快處理好家事,恐怕就要被當做棄子了。

周先生立刻領會:“屬下這就去辦。”

“去吧。”七王爺揮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一幅疆域圖,彷彿剛纔談論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先生躬身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

七王爺獨自一人,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落在代表東宮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我的好皇侄…是你嗎?還是…”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看來,這棋局,比本王想的,更有趣了些。”

他並未將永寧侯府的風波太過放在眼裡,於他而言,那最多算是一步閒棋的損耗。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股隱藏在暗處、似乎能窺破他些許佈局的神秘力量,以及…失蹤的顧昭。

然而,這種“不在意”,恰恰是沈未晞所需要的。

就在七王爺收到訊息的同時,城南安全屋內,沈未晞也收到了甲一的最新回報。

“七王府那邊已有反應,加強了對我等散播流言渠道的追查,但暫時還未摸到根源。另外,七王爺長史周先生去了永寧侯府,似乎是傳達‘關切’之意。”甲一稟報道。

沈未晞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關切’?是警告纔對吧。看來,我們這位七王爺,是打算先作壁上觀,甚至借刀殺人了。”

她太瞭解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永寧侯府於七王爺而言,不過是一枚棋子,有用則用,無用則棄。如今棋子惹了麻煩,棋手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撇清關係,甚至責怪棋子不夠有用。

“永寧侯此刻,恐怕已是熱鍋上的螞蟻了。”顧昭評論道。他的傷勢在沈未晞的精心調理下恢複神速,已能下地行走。

“還不夠熱。”沈未晞眼神冰寒,“需要再添一把火。一把…能燒到七王爺腳下的火。”

她走到桌邊,提筆快速寫下一張紙條,遞給甲一:“讓我們的人,將之前查到關於黑風坳私礦和百花樓眼線的部分邊緣證據——不必是關鍵,但要足夠引人遐想——巧妙地‘遺漏’給李禦史門下負責覈查永寧侯府案的禦史。記住,要看起來像是無意中發現的,與我們之前散播的流言毫無關聯。”

甲一接過紙條,眼中閃過震驚。黑風坳和百花樓是七王爺的隱秘據點,沈姑娘這是要將火直接引向七王爺?!

“沈姑娘,此舉是否會太過冒險?若七王爺被徹底激怒…”

“他不會。”沈未晞斷然道,“至少現在不會。李秉章是太子太傅,他查到的東西,隻會指向太子與七王爺的黨爭。七王爺首先會懷疑是太子在借題發揮,反擊他散佈顧昭南逃訊息的舉動。這反而能更好地掩蓋我們的存在。”

她就是要將這潭水徹底攪渾,讓太子和七王爺互相猜疑、互相攻訐!唯有這樣,她才能在這巨鱷鬥爭的縫隙中,找到複仇和生存的空間!

顧昭看著沈未晞,眼中再次流露出讚賞。她對人心和局勢的把握,堪稱精準狠辣。

“另外,”沈未晞看向甲一,“秦斬那邊,舊部聯絡得如何?”

“回姑娘,秦首領已秘密聯絡上九人,皆是可靠忠心之輩。目前正按姑娘吩咐,暗中摸排情況,並未聚集。新的安全據點也已物色好幾處,正在評估。”

“很好。”沈未晞點頭,“告訴他,可以開始分批少量購入藥方上的藥材了。地點要分散,渠道要乾淨。”

“是!”

甲一領命離去。

屋內隻剩下沈未晞與顧昭。

“你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顧昭看著她,緩緩道。

沈未晞轉身,望向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抹血色。

“棋盤夠大,棋子纔不容易被輕易吃掉。”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疲憊,卻又無比堅定,“既然他們選擇了做棋手,視人命如草芥。那我便…隻好掀了這棋盤。”

王爺微恙,棋局生變。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風暴,即將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