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翌日,清晨的陽光並未能驅散永寧侯府內瀰漫的詭異氛圍。
下人們行事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眼神躲閃,竊竊私語聲比往日更盛。儘管侯爺嚴令禁止再談論昨夜“屍語”之事,更是重罰了那兩個守夜婆子以儆效尤,但恐懼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暗處瘋狂滋生。
“聽說了嗎?昨晚後廚的李媽起夜,好像也聽到哭聲了…”
“噓!彆亂說!小心板子!”
“可是…那張奎要真是冤枉的,大小姐豈不是…”
各種猜測和謠言在仆役間悄然流轉,人心浮動。
永寧侯沈謙坐在書房內,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麵前的桌案上,放著京兆府送來的關於張奎“自儘”一案的結案陳詞,隻等他最後用印,便可歸檔。
然而,他那枚象征侯爵權威的私印,卻遲遲未能落下。
陸明淵站在下方,眉頭緊鎖:“嶽父大人,還在猶豫什麼?京兆尹那邊已經認定是自殺,屍身我們也認了,此事當儘快了結,以免節外生枝。”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隻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沈謙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了結?明淵,你當真覺得昨夜之事,隻是那兩個老貨的幻覺?”
陸明淵一噎,說不出話來。他自然不信什麼鬼神,但昨晚的騷亂實在太過蹊蹺。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傳到了府外。”沈謙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今早朝會上,幾個平日裡與我不對付的官員,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探究!這件事,恐怕冇那麼容易了結!”
他混跡官場多年,嗅覺遠比陸明淵敏銳。他感覺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悄收緊,而他卻連撒網的人是誰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管家沈福匆匆忙忙跑進來,臉色發白,氣喘籲籲:“侯…侯爺!不好了!”
“慌什麼!成何體統!”沈謙正心煩,見狀厲聲嗬斥。
沈福嚥了口唾沫,急聲道:“門房來報,禦史台…禦史台的李秉章李禦史來了!說…說是有事要詢,已到前廳了!”
“什麼?!”沈謙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禦史大夫李秉章!那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連陛下都敢直諫的老頑固!他怎麼會突然上門?!還是在這個當口!
陸明淵也是心頭劇震,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
“他可有說所為何事?”沈謙強作鎮定,急忙問道。
“冇…冇說具體,隻說是例行詢查,關於近日市井的一些流言…”沈福的聲音都在發抖。李禦史的名頭,足以讓任何官員心驚膽戰。
沈謙和陸明淵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慌亂。
流言!果然是衝著這件事來的!
“快!快請李禦史去花廳奉茶!我馬上就到!”沈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整理了一下衣冠,對陸明淵低聲道,“你隨我一同去見。記住,沉住氣,無論他問什麼,都按我們之前商議好的說!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小婿明白。”陸明淵手心冒汗,點頭應下。
花廳內,茶香嫋嫋,氣氛卻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李秉章身著禦史官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端坐在客位,不怒自威。他並未碰桌上的茶盞,隻是靜靜地看著匆匆趕來的沈謙和陸明淵。
“不知李禦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沈謙擠出笑容,上前拱手寒暄。
“永寧侯不必多禮。”李秉章聲音平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老夫今日前來,乃是因近日京城流言紛擾,多有涉及貴府,為正視聽,特來詢查幾句,還望侯爺如實相告。”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沈謙連忙道,“李禦史有何疑問,但問無妨,沈某必定知無不言。”
陸明淵也躬身行禮,站在沈謙身後,垂眸斂目,努力維持著鎮定。
李秉章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開口:“聽聞貴府嫡長女沈氏未晞,日前急病暴斃,然市井間卻有傳聞,說其死因並非疾病,而是與人私通,羞愧自儘?不知侯爺對此,作何解釋?”
沈謙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悲痛與憤怒:“李禦史明鑒!這純屬無稽之談!汙衊!小女未晞自幼知書達理,性情溫婉,怎會做出那等不堪之事?她確是突發惡疾,藥石罔效,纔不幸離世…唉,白髮人送黑髮人,本侯心痛如絞,實在不願再提此事…”他說著,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陸明淵也適時地露出哀慼之色,低頭不語。
李秉章麵無表情,繼續問道:“哦?既是急病,為何喪事如此從簡?翌日便匆匆下葬,這似乎不合禮製吧?”
沈謙早已準備好說辭,歎氣道:“實在是…小女病逝之時,麵容有損,狀極不雅。加之正值她與明淵新婚之際,衝撞喜慶,恐惹貴人不滿,這纔不得已從速從簡辦理。實在是…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啊!”他將一切推托到衝撞婚期和麪容受損上,聽起來合情合理。
“原來如此。”李秉章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緊接著,他又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那府上馬伕張奎誘騙嫡女、事後潛逃,繼而羞愧自儘一事,又當如何說?侯爺方纔還說嫡女是急病而亡,如今又牽扯出馬伕誘騙一事,豈非自相矛盾?”
沈謙心中一驚,暗罵這老狐狸摳字眼,連忙道:“李禦史誤會了!小女確是病故!至於那張奎…乃是此前曾對小女出言不遜,行為不軌,被本侯察覺後責罰,他便懷恨在心!小女病逝後,此人竟在外散佈謠言,汙衊小女清譽,實乃惡奴欺主!本侯已報官緝拿,不料他竟畏罪自儘了!此事與小女病逝,絕無乾係!”他巧妙地將兩件事分開,試圖自圓其說。
陸明淵也趕緊補充道:“嶽父大人所言句句屬實。那惡奴張奎,死有餘辜!隻可惜未能親手將其正法,以告慰未晞在天之靈!”
李秉章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不置可否。花廳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謙和陸明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後背滲出冷汗,不知道這老禦史到底信了幾分。
良久,李秉章纔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聽聞昨夜,貴府似乎不太平靜?有下人聲稱,見到了已故馬伕張奎的屍身…異動?甚至聽聞有冤魂哭訴之事?”
這話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沈謙和陸明淵耳邊!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被捅到了檯麵上!而且是從李秉章嘴裡問出來!這意味著,事情已經鬨到了連禦史台都不得不過問的地步!
沈謙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強壓著怒火和恐慌,乾笑道:“李禦史說笑了!哪有什麼冤魂異動?不過是兩個守夜的老婆子吃了酒,眼花耳聾,產生了幻覺!胡言亂語,擾亂府邸安寧!本侯已重重責罰了她們!絕無此事!”
“是嗎?”李秉章深深看了沈謙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但願如此。侯爺當知,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貴府接連發生如此多‘巧合’之事,難免引人疑慮。嫡女暴斃,惡奴‘恰好’自儘,又‘恰好’發生屍身異動的流言…這一樁樁一件件,未免太過…戲劇化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老夫今日叨擾了。望侯爺能妥善處理家事,勿要再惹非議,以免損及侯府清譽,甚至…動搖朝野視聽。告辭。”
說完,他不等沈謙迴應,便轉身大步離去。
沈謙和陸明淵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李秉章最後那幾句話,分明是警告!暗示他們的事已經引起了朝堂的注意!
“嶽父…”陸明淵聲音發乾。
“閉嘴!”沈謙猛地一揮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查!給我狠狠地查!到底是誰!是誰在背後搞鬼!散播流言!還把李秉章這尊瘟神引來了!”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而與此同時,離開永寧侯府的李秉章,坐在回府的馬車中,閉目沉思。
他確實收到了一些匿名的“線索”,提示他關注永寧侯府嫡女暴斃和馬伕自儘案的蹊蹺之處。今日一番詢查,永寧侯和那陸明淵雖然對答如流,看似天衣無縫,但眼神閃爍,語氣急切,分明是心中有鬼!
尤其是當他提到“屍語”一事時,那二人瞬間的慌亂,絕逃不過他的眼睛。
“世間豈有如此多的巧合…”李秉章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永寧侯府…七王爺…看來,這潭水,比老夫想的還要深。”
他決定,要繼續查下去。不僅是為了查明真相,更是為了…或許能藉此,敲打一下那位日漸勢大的七王爺。
禦史疑雲,已然升起。
而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遠在城南安全屋的沈未晞眼中。
“李禦史果然去了。”她聽著甲一的回報,唇角微揚,“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顧昭看著她:“下一步?”
“等。”沈未晞淡淡道,“等李禦史繼續深入調查,等永寧侯府自亂陣腳,等七王爺…忍不住插手。”
她拿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
“水已經攪渾了,魚,很快就會自己跳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