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甕中之鱉

子時,月黑風高。

尚乳局內一片死寂,隻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將巡夜小太監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的無數個深夜冇有任何不同。

鳳儀宮的管事太監,王德全,如同一隻經驗豐富的老鼠,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

他已經觀察了足足一個時辰,確認了巡邏的路線和頻率,一切正常。

那些守衛,懶散依舊,甚至有人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他心中冷笑一聲:一群廢物。難怪能讓人輕易得手。

這一次的目標,是尚乳局內專門為貴妃調配護膚膏脂的“玉露坊”。那裡的管事嬤嬤早已被他用重金買通,今夜會特意為他留一道門縫。

他熟練地避開光亮,七拐八繞,很快就來到了玉露坊的後門。果然,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王德全心中大定,側身閃了進去。

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與花蜜的香氣。一個體態臃腫的老嬤嬤正背對著他,似乎在研磨著什麼。

“嬤嬤。”王德全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老嬤嬤緩緩轉過身,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微笑。在她的身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男人。

王德全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沉到了穀底。

“王公公,深夜到訪,所為何事啊?”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坊內的陰影處傳來。

王德全駭然轉頭,隻見一個身形如鐵塔、氣息如深淵的男人,正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正是錦衣衛都指揮使,趙無影。

與此同時,“吱呀”一聲,玉露坊的大門被關上。原本昏暗的坊內,瞬間亮起了數十支火把,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王德全驚恐地發現,這個不大的作坊裡,不知何時已經塞滿了身穿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

剛纔他看到的那些“懶散守衛”,此刻一個個眼神銳利如鷹,殺氣騰騰。

就連那個背對他研磨的老嬤嬤,也赫然是一名身材壯碩的錦衣衛校尉假扮的!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無縫的陷阱!

“拿下。”趙無影甚至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兩名錦衣衛如同餓虎撲食,瞬間就將王德全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手法嫻熟地在他懷中一摸,便搜出了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藥包。

王德全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癱在地上,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半個時辰後,詔獄。

這裡是京城所有官員的噩夢。空氣中常年瀰漫著血腥與腐臭混合的氣味,牆壁上浸滿了不知多少人的哀嚎與絕望。

王德全被綁在一個冰冷的鐵架上。在他麵前,擺放著一整套令人頭皮發麻的刑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鋥亮,彷彿渴望著鮮血的滋潤。

趙無影冇有親自審問。對於這種小角色,還用不著他動手。

一名麵色白淨、看起來像個書生般的錦衣衛千戶,微笑著拿起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在王德全眼前比劃了一下,用一種探討學問的語氣輕聲說道:“王公公,你知道淩遲嗎?就是俗稱的千刀萬剮。其實,這是一門很精細的手藝。最高明的劊子手,能在人的身上片下三千六百片肉,而人,到最後一刀時,還是活著的。下官不才,隻學了些皮毛,大概……隻能片個一千多刀吧。要不,咱倆試試?”

王德全看著那把反射著燭光、鋒利無比的刀刃,聽著那比魔鬼還可怕的溫柔話語,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他隻是一個狐假虎威的太監,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我說!我全都說!”他涕淚橫流,瘋狂地尖叫起來,“是皇後孃娘!是皇後孃娘讓我乾的!藥是她給的,叫‘化骨散’!第一次下在血燕湯裡,這一次……這一次是讓奴才混進玉露膏裡的!奴才說的句句是實,求大人饒命啊!”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生怕說得慢了,那把小刀就會落在自己身上。

“很好。”白麪千戶滿意地點點頭,“寫下來,畫押。”

一份詳儘的、字字泣血的供狀,很快就呈現在了趙無影的麵前。

長春宮,寢殿。

皇帝冇有睡。

他就坐在蘇婉兒的床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癡癡地看著她胸前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輪廓。

那輪廓,已經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挺拔得驚心動魄。一種肉眼可見的衰敗,正在發生。這讓他心如刀絞,也讓他的恨意如火山般積蓄。

趙無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

“陛下,魚……已入網。”

皇帝緩緩轉過頭,接過那份還帶著體溫的供狀和那包被繳獲的毒藥。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供狀,臉上的表情冇有憤怒,冇有驚訝,隻有一種彷彿萬年玄冰般的死寂。

許久,他將供狀和藥包輕輕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勾起,形成一個極其森然的、殘忍的弧度。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床上那仍在睡夢中為自己命運而憂懼的女人,輕柔地、憐惜地,將手掌覆上那正遭受摧殘的聖物。

然後,他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像是對情人低語,又像是對惡魔宣告,輕輕地說道:

“朕的……好皇後啊。”

“你不是喜歡玩嗎?”

“那朕……就陪你好好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