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哥比我大四歲,已經上五年級了。

毋庸置疑,就算拋去家庭背景的光環,我哥也是學校裡最顯眼的小孩。

他出落得很高挑,眉骨優越,眼窩略深,高挺的鼻梁利落劈開臉龐,在餘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有那麼點兒斯拉夫人種的立體感——大約是遺傳自我們的外公。

但細看之下,烏黑的頭髮,偏薄的嘴唇,還有那股子內斂勁兒,又明明白白是個東方人。

哥哥隻是穿著校服,在班門口等我時,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小小的我在其他同學羨慕目光裡跟我哥手拉手走出校門上了專車。

其實我冇什麼家庭作業,但這不妨礙我陪哥哥一起呆在書房到很晚,他除了要寫老師佈置的,還有媽媽佈置的作業。

書房裡隻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的唰唰聲。

我百無聊賴,伸手拿過他的筆袋。

“哥,你的筆袋真好看,”我把那隻黑色的、冇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筆袋翻來覆去地看,“跟我換,好不好?”

哥哥從作業裡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彎著:“星星為什麼要我的呀?”

我搖著他的手臂:“哎呀我就是覺得你的好看呀。好不好嘛。”

“好好好,”哥哥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態,“彆搖了,字都讓你給搖歪了。”

我便樂滋滋地把我倆的筆都掏出來,將他的黑色筆袋據為己有,再把自己那個印著愛莎公主的藍色筆袋塞給他。

就在幾分鐘前,我還覺得自己的筆袋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可此刻與哥哥這個一比,竟顯得無比花哨而庸俗。

瞧,我哥哥就是這麼有審美。

牆上掛鐘的短針,慢吞吞地指向了九。

哥哥總算寫完了作業。

傭人悄無聲息地端著托盤進來,輕輕放在書桌上。

托盤裡有兩杯溫水,雪白的擦手巾,還有哥哥每晚必吃的、那些瓶瓶罐罐的進口補劑。

我小口地喝著水,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正拿起一粒魚油膠囊的哥哥。

我知道那東西冇什麼味道,甚至有點腥氣,可那是哥哥在吃的。

隻要是哥哥的東西,我就也想要。

我的眼睛在燈下閃閃發亮:“哥哥,這個,能不能也給我吃一顆呀?”

哥哥揉了揉太陽穴:“哈…?星星,你確定嗎?很苦哦。”

我說:“我現在也上小學了,我也需要補一補,哥哥。給我吃嘛,我不怕苦的哦!”

“你啊。小心哭鼻子。”

哥哥總是依著我的,他把魚油塞進我嘴裡。

確實苦。

我皺了皺眉,正猶豫著是該英勇就義地嚥下去,還是丟臉地吐出來,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小光。媽媽回來了。”

我們的媽媽很忙,每天晚上都有應酬,她酒量很好,今天卻看起來有些醉了,扶著門框,身形有些搖晃。

我走到媽媽身邊扶著她,聲音有點含糊:“媽媽回來了!”

哥哥也跟了過來,笑著告狀:“媽媽,你看星星,非要學我吃魚油,都跟她說了不好吃,臉都皺成一團了。”

媽媽卻冇笑,她低下頭來,拇指和食指按著我的雙頰,迫使我抬起頭,我毫無防備,對上她的眼神。

冇有溫度。

有兩隻手指強行伸到我嘴裡,在我的口腔裡探尋,力道很大,從唇齒、舌下、最後到喉眼,媽媽摳出了那顆魚油膠囊,終於笑了,她說:“你吃什麼吃。”

我瞪大了眼睛,忘記反抗。

在此之前,媽媽在我印象裡向來是溫柔、強大的,理性的。我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書房的光,斜斜地照過來,將她的臉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

一半是平日裡那個溫柔、美麗、無所不能的媽媽,而另一半,隱匿在昏暗的光影裡,陌生得讓我感到駭人。

不知道是生理性還是委屈的眼淚從我眼角流下,和口水混在一起,我吞嚥、咳嗽。

哥哥把我拽到懷裡,聲音很著急:“媽你乾什麼啊!”

媽媽好像如夢初醒,又恢複了溫柔:“哦…天星還小,還冇到吃這些藥的年紀。”

哥哥一下下拍著我的背:“那也是我的錯啊,媽媽你不能這樣對星星。”

“天星,媽媽下次不會這樣了。”媽媽的眼神從我轉移到哥哥,“媽媽累了,小光,你照顧好天星。”

媽媽走了。

哥哥還在哄我,我卻無心去聽。

我有一種感覺,媽媽好像……討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