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基地選擇等待救援,人類選擇相信人類。

那一刻,柴悅寧在褚辭臉上看到了一絲喜悅,淺淺的,一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似是一種藏不住的不捨。

薛舟望著褚辭,目光中攜著敬意:“褚辭,基地的戈和光博士想要見你。”

柴悅寧警惕地向前走了一步,將褚辭攔在了身後。

薛舟:“褚辭是為基地帶來希望的人,更是浮空城的人,戈博士不會為難她,基地也不會允許任何人為難她,柴隊長不放心可以陪著,實在不願意,也可以拒絕。”

柴悅寧皺眉沉思了片刻,低聲應道:“我們考慮一下。”

薛舟點了點頭:“基地研究所期待你的回復。”

說罷,轉身離開。

這一次,休息室的房門沒被鎖上,她們可以走了。

柴悅寧看向褚辭,褚辭也靜靜回望著她。

短暫沉默後,她努力擠出了一抹笑意,問道:“我們還去抓樣本嗎?”

褚辭說:“比起樣本,那位博士可能對我更感興趣。”

柴悅寧皺了皺眉:“你可以不去。”

褚辭想了想,笑道:“不是說不會為難我嗎?地下城基地的少將,總不能騙我一個實驗樣本吧?”

柴悅寧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隨她一同,在軍方的護送下,前往基地研究所。

與她們坐在一輛車上的,是那位剛開完臨時會議,此刻正準備返回研究所的戈和光博士。

這位博士六十齣頭,兩鬢已然斑白,眼底佈滿血絲,精氣神看上去不怎麼好。

提出要見褚辭的人是他,但是此刻同坐,他什麼都沒問,隻是套著灰色的U型枕,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疲憊得像是隨時都會一睡不醒。

車輛從城防中心開到研究所,約摸一個小時的時間。

到地方時,年輕的軍官將戈和光輕聲叫醒。

滿臉疲態的博士站起身來,聲音有些嘶啞的沖柴悅寧和褚辭招呼了一聲。

“孩子,來。”

他輕聲說著,走在前方領起了路。

柴悅寧快步跟了上前,下意識伸手將其攙扶。

被扶住的下一秒,戈和光笑了:“我也沒有老到走不動路。”

柴悅寧小聲問道:“博士這兩天沒睡好?”

“除了不知內情的,沒有人能睡得好吧?”戈和光搖了搖頭,“是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基地麵臨這樣的危機,卻連這麼幾天都拚不得。”

“博士一直都是基地的希望。”

柴悅寧說著,耳畔響起了一聲年邁者的輕嘆。

戈和光步子緩慢地將她們帶到了一間實驗室。

寬大的實驗室裡,除了各式各樣讓人看不明白的儀器外,還擺放著許多用藍色實驗藥水浸泡起來的異獸樣本。

有的很大,有的很小。

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死去。

褚辭向其中一個實驗水缸走去,指尖輕輕與之相觸,目光沒有一絲好奇,相反十分平靜。

柴悅寧不由得感到呼吸一窒。

她簡直無法想像,在過去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裏,褚辭竟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戈和光走到實驗台邊坐下:“孩子,你是浮空城的實驗樣本?”

褚辭低聲應道:“嗯。”

戈和光:“你們基地,還在做人體實驗?除你以外,還有別的活人樣本嗎?”

褚辭:“我不知道。”

“這樣啊。”戈和光沉吟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四周的實驗樣本,語氣溫和地繼續問道,“你與這類似的東西融合過嗎?”

褚辭搖了搖頭。

戈和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那方便告訴我,與普通人相比,你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褚辭認真想了想,轉身望向戈和光,小聲說道:“我好像不會受到感染。”

“不會受到感染?”戈和光佈滿血絲的暗沉眸子倏然一亮,“還有嗎?”

“我……”褚辭微微皺起眉頭,搖了搖頭,“我不能說了。”

“不能說了,是你們基地對你的要求?”

褚辭下意識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戈和光深吸了一口長氣:“沒事,不用緊張,我不問了。”

話音落下,他靠上椅背,閉上雙眼,陷入了一陣沉默。

柴悅寧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沒能忍住,開口輕聲問了一句:“博士,我們能走了嗎?”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偌大的實驗室裡,安靜得彷彿隻有明亮的燈光,以及三個人平緩的呼吸。

不過這樣的靜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戈和光睜開雙眼,目光望向了褚辭:“孩子,你看上去安靜,安靜得很難過。”

褚辭:“我……”

戈和光:“你想回浮空城嗎?”

褚辭:“不想。”

戈和光:“那裏的人對你不好?”

褚辭:“……”

戈和光:“很抱歉,我也幫不了你。”

褚辭:“沒事的博士。”

“基地一直在尋找,尋找屬於人類的未來。”那位年邁的生物學博士幽幽說道,“舊世界的人類,認為總有一天能以科技征服自然,飛向太空,去往無邊浩瀚的宇宙。可大災難的爆發,幾乎摧毀了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人類不得不懸在高空,躲進荒漠,航向海洋,或是藏入地底。”

戈和光沉聲問道:“你們了不瞭解人類四大基地?”

柴悅寧下意識看了褚辭一眼,見她垂眸不語,便將話接了下去:“知道一些,人類四大基地的說法,已經成為歷史了。”

大災難後,倖存的各方人類仍堅定著“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信念。

他們通過修復舊時未完全損壞的長波通訊裝置,努力聯絡上了彼此,相互幫扶著建立了人類四大基地,並不斷搜救著散落在外的倖存者,想要延續人類的文明。

它們分別是:北方的第一基地,浮空城基地;西方的第二基地,沙漠基地;東方的第三基地,海上基地;南方的第四基地,地下城基地。

戈和光自嘲地笑了:“是啊,明明早些年都還在的,現在就已經成為歷史了。”

“沙漠、海洋,本該是離黑藤帶來的異樣生態最遙遠的地方,曾經的先輩們一度堅信,人類可以四方角落中東山再起。”戈和光嘆道,“可是,這一切就像是一個‘人類清除計劃’,人類根本無處躲藏……”

柴悅寧:“博士……”

“2217年初,第二基地毫無緣由地與我們失聯,當其他基地的戰機趕到時,那一片人類城市已被新生態徹底佔據。”

“那之後,本以為不會被異變植株侵襲的廣闊沙漠,悄無聲息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絕望之花。”

“2226年末,漂浮在大海之上的第三基地,忽然對外傳出了一條緊急求救訊號,奈何絕望快了希望一步。”

“少數人乘戰艦逃離,被第四基地前往救援之人帶回。”

“據他們回憶,海底出現了類黑藤的植被,一種擁有極強感染性的未知海怪忽然成群暴動。”

“海洋已不再安全,第三基地,沉沒入海。”

戈和光靜靜說著,忽然輕嘆了一聲:“五年過去了,黑藤的生長力和適應性都越來越強,地麵生態不斷惡化,越來越多未知物種出現,接下來淪陷的會是哪一個呢?”

柴悅寧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一場春雨帶來了異變植株的生長季,多處訊號塔被異變植株覆蓋、損毀,難以收復與修繕。

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初,基地並未將此放在心上,隻當這是一個略不尋常的生長季,甚至一心想著將其熬過,一切就能重歸正常,卻不料等到了一場來得悄無聲息的毀滅性災難。

“所有生物都在融合進化,人類太弱小了,如果不能跟上它們的腳步,遲早有一天會消失於歷史的長河。”戈和光說著,眼底滿是疲憊,“可我們找不到,我們至今都沒找到對抗變異的方法,人類彷彿根本無法在融合過程中留存自我意誌,與異獸相比,人類的意誌太薄弱了。”

他好像絕望了,但在說完這些話的瞬間,目光中似又重燃起一絲堅定。

“可我們不能放棄,隻要還留有一絲希望,再怎麼痛苦也要向前走,不知疲憊、不擇手段地向前走。”

戈和光望著褚辭,眼底流露出一絲關懷與不忍。

他輕聲問著:“孩子,你能明白嗎?”

褚辭張了張嘴,似想回應點什麼,最後卻也隻是搖了搖頭。

“在人類真正尋回自由之前,我們都身處囚籠。”戈和光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都快一點了,你們要吃點東西再走嗎?”

他說著,不等人回應,便起身招呼了起來。

沒多會兒,年輕的助理送來了一頓簡單的飯菜。

基地德高望重的博士,夥食和外城平民相比也沒多大差別。

簡簡單單吃完一頓午飯後,戈和光便沒再多留二人,隻是揹著雙手,站在一個生化水缸前觀察起了一隻變異的蟲子。

在軍方的護送下,兩人回到了暫住之地。

跳下裝甲車的那一刻,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朝她們跑了過來。

“隊長!”盧啟的語氣又氣又急,“你們跑哪裏去了?都不和我們說一聲!我們以為你偷偷出城了,都不帶上我們,真急死個人了!”

柴悅寧看了褚辭一眼,聳肩道:“本來是想出去的,手續剛辦好,就被請去研究所吃飯了。”

盧啟:“手續都辦好了?!”

柴悅寧:“別叫喚,不出去了,有個好訊息和你們說,先上樓。”

也許那不是最好的訊息,也許那是個不好的訊息。

但至少,它對基地外城而言,是一個無可替代的好訊息。

“什麼情況啊?”盧啟愣了愣,連忙追在了柴悅寧和褚辭的身後,“怎麼被請去研究所吃飯了?研究所的飯好吃嗎?”

柴悅寧:“土豆泥,青菜番茄湯,看著異獸下米飯,你要喜歡,下次帶上你?”

盧啟:“……那還是算了吧。”

柴悅寧快步走在前頭,身後響起一聲輕笑。

她回過身去看褚辭,隻見褚辭三兩步從她身側掠過,眼裏帶著笑,難得活潑地朝著樓上跑去。

她不知道褚辭在高興什麼。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