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金色的信

花圃裡的花越開越旺,從牆角一直鋪到院門口,從院門口又鋪到海邊。紅的白的藍的,一茬接一茬,像誰把顏料桶打翻了,潑了一地。阿木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圃邊上數新開的花,數著數著就數不清了。他乾脆不數了,就蹲在那兒看,看哪朵開了,看哪朵落了。

那天早上,他看見花圃中間冒出一棵不一樣的花苗。不是紅的,不是白的,也不是藍的,是金的。葉子是金的,葉脈是金的,連剛冒出來的嫩芽也是金的。它長在花圃最中間,比彆的花高出一截,像一根金筷子插在花叢裡。阿木愣在那兒,水壺舉在半空,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師傅!快來!”

葉巡從屋裡出來,蹲下來看。那棵金苗在晨光裡亮得晃眼,葉子薄薄的,邊緣鑲著一圈細密的金絨毛。土裡的光絲纏在它身上,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絲哪是葉子。

“它從哪兒來的?”阿木問。

葉巡說:“不知道。也許是那些光點帶來的。它們在海上,把種子撒下來了。”

阿木說:“它會開金花嗎?”

葉巡說:“會。金的。”

那棵金苗長得比所有花都快。一天一個樣,第三天就躥到半人高,第五天就打了花苞。花苞也是金的,緊緊的,硬硬的,頂端透出一絲亮黃,像一小塊金子。阿木每天蹲在它麵前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師傅,它什麼時候開?”

葉巡說:“快了。”

第七天夜裡,花開了。不是一朵,是一朵。一朵金花,有碗口那麼大,花瓣一層一層,密密的,金燦燦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燈。它冇有光絲纏著,但它自己在發光,亮得刺眼。阿木半夜起來,看見那朵金花亮著,嚇了一跳,蹲在花圃邊上看了半天。

“師傅!師傅!金花開了!”

葉巡從屋裡出來,也蹲下來看。那朵金花在月光下亮著,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它亮了。”葉巡說。

阿木說:“它也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種下去,明年就開一片金的。”

金花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掉下來,落在土麵上,金的,薄薄的,像金箔。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師傅,它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在花托裡。”

花落完之後,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青金色的,硬硬的。阿木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又過了幾天,花托裂開了。裡麵躺著一顆種子,很大,有拇指那麼大,金燦燦的,像一顆金豆子。阿木把它取出來,放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師傅,隻有一顆。”

葉巡說:“一顆夠了。種下去,明年就開一叢。”

阿木在花圃最中間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金被子。

“明年就開了。金的。”阿木說。

葉巡說:“開了。金的。好看。”

金花落了的第二天,海邊來了一個人。不是從海上走來的,是從陸地上走來的。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灰布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風沙吹出來的糙皮。他走得很慢,腳上全是泥,鞋早就磨破了,光著腳踩在地上。他走到院子門口,不進來,就站在那兒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花圃中間那棵金苗,盯了很久。

阿木跑過去。“你進來坐吧。”

年輕人搖頭。“不進了。我就看看。看完了就走。”

阿木說:“你從哪兒來?”

年輕人說:“從北邊。走了兩個月。看見這邊的光,就來了。”

阿木說:“你看完了嗎?”

年輕人說:“看完了。那棵金花,和我夢見的一樣。”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告訴葉巡,那些光點讓我帶句話——海那邊還有一片花田,很大,裡麵全是金花。那些金花也在等人。它們等了很久了。”

說完,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裡。

阿木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師傅,他說海那邊還有金花。”

葉巡說:“聽見了。”

阿木說:“你要去嗎?”

葉巡說:“去。那些金花在等。”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北邊接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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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海那邊還有金花。很多。它們在等。”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我要去接它們。”

葉凡說:“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院子門口。阿木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雷虎也揹著布袋,也要去。

“雷虎叔叔,你留著。你腿不好。”葉巡說。

雷虎搖頭。“我走得動。海路我走過。”

葉巡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裡有光,和年輕時一樣。

“好。你跟我們一起去。”

三個人,往東走。走到海邊,找到了一條船。船不大,但還結實。船上有槳,有帆,還有一桶淡水。葉巡把船推到海裡,雷虎跳上去,阿木也跳上去。三個人,劃著船往東去。

海上走了很多天。白天劃船,夜裡看星星。心燈飄在船頭,光照著前麵的海。海是灰的,天是灰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雷虎不說話,阿木也不說話。葉巡也不說話。三個人就那麼劃著,一天又一天。

第十五天夜裡,葉巡被一陣聲音叫醒。不是從海裡傳來的,是從心裡。那些光點在他心裡,都在發光,但有一個在閃,很急,像在喊他。他閉上眼睛沉進去。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飄在他麵前。

“葉巡,快到了。前麵有光。”

葉巡睜開眼,站起來。船頭的心燈在劇烈閃爍,光照著前麵的海。海麵上,有一片光。不是星星的光,是另一種,金燦燦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到了。”葉巡說。

他們劃過去。近了纔看清,那不是海,是花。一片金色的花田,長在海麵上,浮在水裡,隨波搖晃。每一朵都是金的,和院子裡那朵金花一模一樣。它們冇有根,就那麼浮著,漂著,像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

葉巡蹲下來,伸手捧起一朵。花瓣在他手心裡顫了顫,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它亮了,亮了一下,又暗了。

“它在等。”葉巡說。

阿木也捧起一朵。“等誰?”

葉巡說:“等燈。燈來了,它們就亮了。”

葉巡把那些金花一朵一朵收起來。不是收進心裡,是收進布袋裡。它們太大了,心裡裝不下。一朵,兩朵,三朵。他收了一整夜,收了幾百朵。布袋裝滿了,船也裝滿了。那些金花在船上堆著,金燦燦的,像一堆金子。

天亮的時候,那片金色的花田空了。所有的花都在船上了。

“回家。”葉巡說。

阿木笑了。“好。”

船往西開。開了半個月,到了海邊。葉巡和雷虎下了船,阿木也下了船。他們把那些金花一捧一捧搬到沙灘上,堆了一大堆。金燦燦的,把整片沙灘都照亮了。

“種在哪兒?”阿木問。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在門口。誰來了都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棵一棵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沙,澆一點水。雷虎蹲在對麵,幫他培沙。小海也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沙捏碎。還有幾個人也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花、扶正。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傍晚。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金花。它們在暮色裡亮著,金燦燦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師傅,它們會活嗎?”

葉巡說:“會。土是溫的。根紮下去,就活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金花。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它們,也照著那些光絲。金花在月光下亮著,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北邊接回來的,也都在。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金花種下了。它們活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那些光點等到了。它們變成花了。”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金花前麵,手裡冇攥種子。他看著那些金花,看了很久。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花在外麵等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它們都回家了為止。”

(第1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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