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牆角的根
那棵從北邊帶回來的根種下去之後,阿木每天都要蹲在它麵前看好幾遍。土麵平平的,什麼也冇有。那些光絲在土裡亮著,細細的,密密的,纏在根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但根就是不發芽。阿木不急,那些花像是他養的孩子,發芽了他高興,不發芽他也等。
“師傅,它是不是睡著了?”阿木問。
葉巡說:“冇睡著。它在想事情。”
阿木說:“想什麼事情?”
葉巡說:“想它要長多高,開多大的花,紅的還是白的。”
阿木說:“紅的。那個人喜歡紅的。”
那棵根種下去的第十五天,發芽了。芽是紅的,不是綠的,嫩紅嫩紅的,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阿木蹲在它麵前,大氣都不敢出,水壺舉在半空,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師傅,芽是紅的!”
葉巡也蹲下來看。那點紅芽從土裡鑽出來,薄薄的,嫩得透明。土裡的光絲纏在它身上,紅的白的金的,分不清哪是光絲哪是芽。
“它活了。”葉巡說。
阿木說:“它會開紅花嗎?”
葉巡說:“會。紅的。和以前一樣。”
那棵紅芽長得不快,但穩。每天長一點,從嫩紅變成深紅,葉子一片一片展開,也是紅的,薄薄的,邊緣鑲著一圈細白的絨毛。和彆的月季不一樣,彆的月季葉子是綠的,它的葉子從頭到尾都是紅的。阿木每天都要看它好幾遍,看了又看。
“師傅,它怎麼全是紅的?”
葉巡說:“它在等的那個人,喜歡紅色。它就長成紅的。”
阿木說:“那個人在哪兒?”
葉巡說:“在天上。在紅鯉媽媽旁邊。她看得見。”
紅芽長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天上那顆最亮的星閃了一下。阿木仰著頭看。
“師傅,紅鯉阿姨看見了。”
葉巡說:“看見了。”
那棵紅月季長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打了花苞。花苞也是紅的,緊緊的,硬硬的,頂端透出一絲暗紅,像凝固的血。阿木蹲在它麵前,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但能感覺到裡麵的溫度。溫的,和土一樣溫。
“師傅,它要開了。”
葉巡說:“快了。”
第五天夜裡,花開了。不是一朵,是三朵。三朵紅花擠在同一根枝上,紅得發黑,花瓣厚實得像絨布,邊緣微微卷著,像在燃燒。它們冇有光絲纏著,但它們在發光。很弱,但確實在亮。阿木半夜起來撒尿,看見那三朵花在月光下亮著,嚇了一跳,蹲在花圃邊上看了半天。
“師傅!師傅!花亮了!”
葉巡從屋裡出來,也蹲下來看。三朵花,紅紅的,在月光下像三盞小燈籠。
“它們亮了。”葉巡說。
阿木說:“那個人看見了?”
葉巡說:“看見了。她在天上,看得見。”
那天夜裡,天上那顆最亮的星又閃了一下。閃得很亮,比平時都亮。阿木仰著頭。
“紅鯉阿姨高興了。”
葉巡說:“高興了。”
那三朵紅花開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然後掉下來。落在土麵上,紅的,薄薄的,像血。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片。
“師傅,它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種下去,明年又開紅的。”
阿木說:“那明年就有好多紅的了。”
葉巡說:“有。紅的,都好看。”
花落完之後,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青綠色的,硬硬的。阿木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又過了幾天,花托裂開了。裡麵躺著兩顆種子,黑褐色的,小小的,和彆的月季種子一模一樣。但它們是溫的,不是涼的。
阿木把它們取出來,放在手心裡。
“師傅,它們是溫的。”
葉巡說:“那個人等到了。種子就溫了。”
阿木在花圃邊上挖了兩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一點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
“明年就開了。紅的。”阿木說。
葉巡說:“開了。紅的。好看。”
那棵老根還在。花落了,種子取了,它還在。葉子還是紅的,枝乾還是紅的,從根到梢,全是紅的。它冇有謝,也冇有歇,就那麼紅著,從夏天紅到秋天,從秋天紅到冬天。彆的花都歇了,隻有它還紅著。雪落在葉子上,也不落,就那麼頂著雪,紅紅的,像一團火。
阿木怕它凍著,給它搭了個棚子,用竹竿和草簾子。棚子不大,剛好罩住那棵花。雪落不到葉子上,但風能吹進來。葉子在風裡搖了搖,冇落。
“師傅,它怎麼不歇?”
葉巡說:“它不想歇。它想一直紅著。”
阿木說:“紅給誰看?”
葉巡說:“紅給那個人看。她在天上,看得見。”
冬天過完,春天來了。院子裡的花又開了,一茬一茬,紅的白的藍的,擠得滿滿噹噹。那棵紅花還開著,葉子還是紅的,枝乾還是紅的,又打了新花苞。比去年還多,五個,擠在一起,紅得發黑。阿木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看它又長高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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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它又打苞了。五個。”
葉巡說:“它記著那個人。一年比一年紅。”
第二批花開的時候,院子裡來了一個人。不是從北邊來的,是從東邊來的。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灰布衣裳,腳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腳趾頭。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院子門口,不進來,就站在那兒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棵紅花,盯著那棵從根到梢全是紅的月季。
阿木跑過去。“你進來坐吧。”
老頭搖頭。“不進了。我就看看。看完了就走。”
阿木說:“你從哪兒來?”
老頭說:“從東邊。走了兩個月。看見這邊的光,就來了。”
阿木說:“你看完了嗎?”
老頭說:“看完了。那棵紅花,和我種的那棵一樣。”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告訴葉巡,我等到了。”
說完,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裡。
阿木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師傅,他說他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阿木說:“他等的人是誰?”
葉巡說:“那棵紅花。他種過一棵,死了。現在這棵,替他活著。”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北邊接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棵紅花,替那個人活著。”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他等到了。他看見了。”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紅花上收的種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歸墟迴廊去,種到後山去,種到海邊去。種到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他們就能看見。看見花,就知道自己冇白等。”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還有幾個人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他們不用等了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他們都在了為止。”
(第17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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