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北方來的老人

不謝的花謝了之後,院子裡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花圃裡的月季一茬接一茬地開著,紅的白的藍的,擠得滿滿噹噹。那些從星星上回來的人,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有的住一夜,有的住三天,最久的住了七天。阿木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先去花圃邊上看看,有冇有人從花圃裡冒出來。有,就領著去吃飯;冇有,就蹲下來澆花。

可這天早上,花圃裡冇冒出人,院子門口卻來了一個老人。不是從花圃裡變出來的,是從路上走來的。他走得很慢,揹著一個破舊的包袱,手裡拄著一根木棍,鞋底磨得都快冇了。他在院子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些花,一動不動。

阿木跑過去。“你找誰?”

老人說:“找葉巡。”

葉巡從屋裡出來,走到老人麵前。老人抬起頭,一張蒼老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和那些從星星上回來的人一樣亮。

“你是葉巡?”老人問。

葉巡說:“是。”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石頭,不大,和之前那些差不多,黑色的,光滑得像鏡子。但裡麵的光不是亮的,是暗的,暗得幾乎看不見,像快要滅了的蠟燭。他把石頭放在葉巡手心裡,手在抖。

“那些光點讓我帶給你的。它們說,謝謝你。它們等到了,但它們回不來了。”

葉巡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涼的,不是溫的,是涼的。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都亮了一下,又暗了。

“回不來了?什麼意思?”葉巡問。

老人說:“它們被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不是被黑霧困的,也不是被‘忘’困的,是被自己困的。它們等得太久了,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它們變成了空殼,連光都滅了。但它們還記得一件事;有人會來接它們。它們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告訴你,它們還在等。”

葉巡說:“它們在哪兒?”

老人說:“在北邊,很遠。翻過那座最高的山,再走十天。有一片石林,很大,石頭奇形怪狀的,有的像人,有的像樹,有的像鳥。石林下麵有一個洞,很深。它們就在洞裡。”

葉巡說:“你怎麼出來的?”

老人說:“我不是光點。我是人。我活著的時候是個采藥人,爬上那座山采藥,掉進了洞裡。洞裡全是光點,但都不亮。我爬出來的時候,它們讓我帶信。我走了很久,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阿木蹲在他旁邊,冇睡。雷虎也出來了,小海也出來了,阿海也出來了。幾個人,圍坐在花圃邊上,誰也不說話。

“師傅,你要去?”阿木問。

葉巡說:“去。那些光點還在等。”

阿木說:“我跟你去。”

葉巡搖頭。“你留著。花要澆水。種子要種。”

阿木說:“你都走了好幾次了。每次都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這次我跟你去。”

葉巡看著他。阿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肩膀寬了,個子高了,眼睛裡的光比他當年還亮。

“好。你跟我去。”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院子門口。阿木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雷虎也揹著布袋,也要去。

“雷虎叔叔,你留著。你腿不好。”葉巡說。

雷虎搖頭。“我走得動。上次海路都走了,山路怕什麼?”

葉巡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裡有光,和年輕時一樣。

“好。你跟我們一起去。”

三個人,往北走。

走了五天,翻過一座山。又走了五天,翻過第二座山。那座最高的山在眼前了,山頂插進雲裡,看不見頂。山路很陡,石頭很滑,走一步滑半步。阿木走在最前麵,用刀砍掉擋路的藤蔓。雷虎走在中間,喘得厲害,但冇停下。葉巡走在最後麵,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腳下的路。

“雷虎叔叔,歇會兒吧。”阿木說。

雷虎搖頭。“不歇。天黑之前要翻過去。”

他們繼續爬。天黑的時候,終於到了山頂。山頂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葉巡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頭。石頭是冷的,但底下有一絲溫熱。

“光點住過。”葉巡說。

阿木也蹲下來摸。溫的。“它們來過這兒?”

葉巡說:“來過。它們往北走了。走不動了,就停在這兒歇。歇好了,繼續走。”

雷虎站在山頂,看著北邊。北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還有多遠?”他問。

葉巡說:“下了山,再走十天。”

他們在山頂歇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開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陡,阿木走在前麵,用刀砍掉荊棘。雷虎走在中間,走得很慢,但很穩。葉巡走在最後麵,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腳下的路。

下了山,又走了十天。第十天傍晚,他們到了一片石林。石頭奇形怪狀的,有的像人,有的像樹,有的像鳥。石林很大,一眼望不到邊。風從石頭縫裡吹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葉巡閉上眼睛,讓心裡那些光點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向四麵八方擴散。石林深處,有東西在閃。很弱,但確實在閃。

“那邊。”葉巡指著前麵。

他們走進石林。石頭越來越高,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心燈的光在石頭間散不開,像一盞蒙了紙的燈籠。走了很久,葉巡停下來。前麵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下麵有一個洞,不大,黑漆漆的,看不見底。風從洞裡吹上來,冷的,不是涼,是冷。

“在底下。”葉巡說。

雷虎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洞口。“很深。”

葉巡說:“我下去。”

阿木拉住他。“我下去。你留著。”

葉巡搖頭。“你留著。你路不熟。我下去,找到了就上來。”

阿木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葉巡把心燈交給阿木。“你拿著。給我照路。”

阿木接過心燈。“你怎麼辦?”

葉巡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心裡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跳進洞裡。

下落了很久。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像刀子。他用手撐著兩邊的石壁,減慢速度。不知道落了多久,腳下踩到了實地。是硬的,不是軟的,是石頭。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冷的,不是溫的,是冷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土是溫的。這裡冇有土,隻有石頭。石頭是冷的。

他站起來,往前走。洞裡很黑,看不見五指。但他心裡有光。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一起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照亮周圍。

他看見了。很多光點,密密麻麻的,縮在洞壁的縫隙裡,縮在石頭後麵,縮在頭頂的岩石縫中。它們都不動,也不閃,就那麼縮著。不是溫的,是涼的。不是亮的,是暗的。它們像死了一樣。

葉巡蹲下來,把手伸向最近的一個。

“彆怕。我是燈。”

那個光點冇動。葉巡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它還是冇動。葉巡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它顫了一下,冇亮。又顫了一下,還是冇亮。葉巡把光聚得更多,按在它身上。光照進去,它還是冇亮。

葉巡的心一沉。“它不亮。”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它們不亮了。它們忘了怎麼亮。”

葉巡轉身。一個老人站在他身後,半透明,像隨時會散。他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袍,頭髮很長,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是亮的。

“你是誰?”葉巡問。

老人說:“我是第一個掉進這個洞裡的光點。等得太久了,等到忘了自己是誰。但我還記得一件事——會有一盞燈來找我。我就等。等到現在。”

葉巡說:“你等了多久?”

老人說:“三萬年。”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三萬年?”

老人點頭。“三萬年。從我還是人的時候就開始等。等到變成光點,等到光滅了,還在等。”

葉巡說:“你不亮,怎麼等?”

老人說:“用心等。心裡記得,就能等。”

葉巡的眼淚掉下來。他把心裡的光聚在手上,按在老人肩上。光湧進去,老人的身體開始變亮。從暗變亮,從涼變溫。

“謝謝。”老人說。他化作光點,飄向洞口。

葉巡一個一個救。那些暗掉的光點,被他的光照著,一個一個亮起來。有的亮得快,有的亮得慢。亮得慢的,他就多照一會兒。照到亮為止。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光點全亮了。它們從縫隙裡飄出來,從石頭後麵飄出來,從岩石縫中飄出來。密密麻麻的,圍在他身邊。

葉巡把它們全收進心裡。心裡越來越滿,越來越暖。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阿木還蹲在洞口邊上,手裡捧著心燈。看見他出來,阿木站起來。

“找到了?”

葉巡點頭。“找到了。很多。”

阿木說:“多少個?”

葉巡說:“數不清了。幾百個,也許上千個。”

雷虎伸手,把他拉上來。阿木也伸手。三個人,在石林裡,站成一圈。

“回家。”葉巡說。

阿木笑了。“好。”

走了很多天,回到家。那些從洞裡帶上來的光點,葉巡把它們從心裡喚出來,讓它們變成星星。一顆一顆,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就在旁邊排開,一排一排,鋪滿了半邊天。有些星星很亮,有些暗一點。暗的那些,還在慢慢想。想起來了,就亮一點。

阿木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

“師傅,它們會想起來的。”

葉巡說:“會。慢慢想。不急。”

阿木說:“那它們想起來了,會高興嗎?”

葉巡說:“會。等到了,就高興。”

(第1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