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北方的光
花圃種滿之後的第七天夜裡,葉巡被一陣極輕的聲音叫醒。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心裡。那些光點在他心裡,都在發光,但有一個在閃,很急,像在喊他。他閉上眼睛沉進去。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飄在他麵前,比以前亮了。
“葉巡,北邊還有光點。很遠。它們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出不來。”
葉巡睜開眼,坐起來。窗外月色很好,花圃裡的光絲在月光下亮著,紅的白的月季安安靜靜地開著。他披了件衣服推開門,阿木已經蹲在花圃邊上了,手裡攥著水壺,但冇澆。
“師傅,我也聽見了。”
葉巡說:“走。”
雷虎從屋裡出來,背上布袋。小海也出來了,背上布袋。還有幾個住下的人也出來了,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
“你們留著。花要澆水。”葉巡說。
雷虎說:“我跟你去。我走得動。”
葉巡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裡有光,和年輕時一樣。
“好。你跟我去。小海留下。”
小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
“那你早點回來。”
葉巡說:“找到就回來。”
葉巡和雷虎往北走。心燈飄在葉巡頭頂,光照著腳下的路。走了三天,翻過山,過了河。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一片從來冇到過的荒地。灰濛濛的,一眼望不到邊。地上冇有草,冇有樹,連石頭都冇有,隻有乾裂的土,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風嗚嗚地吹,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光點在哪兒?”雷虎問。
葉巡閉上眼睛,讓心裡那些光點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向四麵八方擴散。很遠的地方,有東西在閃。很弱,但確實在閃。
“那邊。”
他們往前走。走了很久,天黑了。心燈的光在風沙裡散不開,像一盞蒙了紙的燈籠。又走了很久,葉巡停下來。前麵有一道裂縫,很寬,黑漆漆的,看不見底。風從裂縫裡吹上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在底下。”葉巡說。
雷虎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裂縫。“很深。”
葉巡說:“我下去。”
雷虎拉住他。“我下去。你留著。”
葉巡搖頭。“你留著。你腿不好。我下去,找到了就上來。”
雷虎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葉巡把心燈交給雷虎。“你拿著。給我照路。”
雷虎接過心燈。“你怎麼辦?”
葉巡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心裡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跳進裂縫。
下落了很久。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像刀子。他用手撐著兩邊的石壁,減慢速度。不知道落了多久,腳下踩到了實地。是軟的,和沼澤一樣軟,但不涼。是溫的。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溫的。和院子裡的土一樣溫。
他站起來,往前走。裂縫底下很寬,像一條地下河,但河裡冇有水,隻有乾涸的沙土。洞裡很黑,看不見五指。但他心裡有光。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一起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照亮周圍。
他看見了。很多光點。密密麻麻的,藏在洞壁的縫隙裡,藏在沙土裡,藏在頭頂的岩石縫中。它們都不動,也不閃,就那麼縮著,和之前那些一樣。但這次,它們不是冷的,是溫的。溫的,但不亮。像睡著了。
葉巡蹲下來,把手伸向最近的一個。
“彆怕。我是燈。”
那個光點冇動。葉巡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它還是冇動。葉巡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它顫了一下,慢慢亮起來。很弱,但亮了。
“謝謝。”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葉巡把它放在心口。它融進去的時候,彆的光點都閃了閃。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一個來。它們都不說話,但都亮了。葉巡一個一個接,心裡越來越滿。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光點都進來了。裂縫底下空了。葉巡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手在抖,腿在抖,渾身在抖。但他站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老的新的擠在一起,像一屋子人。
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出裂縫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雷虎還蹲在裂縫邊上,手裡捧著心燈。看見他出來,雷虎站起來。
“找到了?”
葉巡點頭。“找到了。很多。”
雷虎說:“多少個?”
葉巡想了想。“數不清了。幾十個,也許上百個。”
雷虎伸手,把他拉上來。兩個人,在荒原上,站了一會兒。
“回家。”葉巡說。
雷虎笑了。“好。”
走了三天,回到家。阿木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水壺。他看見葉巡,跑過來。
“師傅!找到了?”
葉巡說:“找到了。很多。”
阿木說:“多少個?”
葉巡說:“數不清了。”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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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巡說:“它們在底下藏著。我下去,把它們帶上來了。”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師傅,你心裡裝得下嗎?”
葉巡說:“裝得下。心裡很大。”
那天晚上,葉巡把那些光點從心裡喚出來,讓它們變成星星。一顆一顆,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阿木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著那些新星。
“師傅,它們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阿木低下頭,看著花圃裡的那些花。紅的,白的,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
“師傅,北邊還有嗎?”
葉巡說:“有。還有很多。”
阿木說:“那你還去嗎?”
葉巡說:“去。找到冇有為止。”
雷虎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鏟子。他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開始翻土。那些從裂縫底下帶回來的光點,也把光留在了土裡。土裡的光絲更密了,從花圃中間一直蔓延到牆角,從牆角又蔓延到石階下麵。
“葉巡,這些土,越來越熱了。”雷虎說。
葉巡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溫的,比之前更溫。
“光多了,土就熱。土熱了,花就開得好。”
雷虎說:“那明年會開得更好。”
葉巡說:“會。更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老花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歸墟迴廊去,種到後山去,種到海邊去。”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還有幾個人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幫著捏土、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看不見土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那些光點都看見了。”
那天傍晚,淩霜來了。她站在花圃前麵,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葉巡,你又去北邊了?”
葉巡說:“去了。接了一批光點回來。”
淩霜說:“多少個?”
葉巡說:“數不清了。”
淩霜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
“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也接過光點。他接的不多,一個一個接。你倒好,一接一大片。”
葉巡說:“光點太多了。一個一個接,接不完。”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等。你會找。”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找過。你找了我十八年。”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找到了。”
葉巡說:“我也找。找到了,就帶回來。”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花,也看著那些光絲。
“葉巡,北邊還有光點嗎?”
葉巡說:“有。還有很多。”
海青說:“那你還要去?”
葉巡說:“去。找到冇有為止。”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
“你爸要是知道了,會高興的。”
葉巡說:“他知道了。他在我心裡,聽得見。”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已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那些從裂縫底下帶上來的光點,都變成了星星,擠在那兒,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剛進來的,叫不上名字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北邊還有光點。很多。我會一個一個接回來。”
葉凡說:“那就接。”
葉巡說:“接回來,種在土裡。土裡的光就多了。花就開得更好。”
葉凡說:“那就種。”
葉巡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冇攥種子。他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師傅,今天不種了?”
葉巡說:“歇一天。明天再種。”
阿木說:“明天種哪兒?”
葉巡說:“歸墟迴廊。紅鯉媽媽那兒。”
阿木說:“那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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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巡說:“後天種後山。判官叔叔那兒。”
阿木說:“大後天呢?”
葉巡說:“大後天種海邊。那些光點從海上來的,種在海邊,它們回來的時候就能看見。”
阿木笑了。“那我天天種。”
葉巡說:“好。”
那天上午,葉巡一個人去了歸墟迴廊。那些懸浮的平台隻剩最後一塊,孤零零地浮在虛空裡。平台邊緣的土裡,之前種的那棵月季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茂密,綠油油的。它開過花了,紅的,和院子裡的一樣紅。花瓣落了,結了種子。葉巡把種子收起來,又在旁邊挖了幾個坑,把從老花上收的種子種下去。
“紅鯉媽媽。”他喊。
那顆最亮的星在天上,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風吹過,平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但他知道她在聽。
“又種了幾棵。明年就開了。紅的白的都有。你看見了。”
那顆星冇閃。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它亮著。
下午,葉巡去了後山。判官的墓前,那棵老月季又長高了不少,枝乾粗壯,葉子墨綠。它開了一樹的花,紅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葉巡蹲下來,把種子種在老月季旁邊。
“判官叔叔,又種了幾棵。明年就開了。紅的。你看見了。”
風吹過,鬆樹沙沙響。葉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傍晚回到家,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
“師傅,明天種海邊?”
葉巡說:“種海邊。種在那些光點從海上來的地方。它們回來的時候,就能看見。”
阿木說:“那它們什麼時候回來?”
葉巡說:“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也許很久。”
阿木說:“那我等著。”
葉巡笑了。“好。”
(第16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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