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星河落庭院
小念學會說話的那個傍晚,院子裡的月季開到了最盛的時候。十八朵,紅的,擠在枝頭,像誰把晚霞剪碎了貼在綠葉間。女人抱著小念坐在花圃邊上,光點在她手心裡一閃一閃的,比之前亮了很多。
“媽媽。”小念喊。
女人低下頭,把臉貼在手心上。“嗯。”
“媽媽,我看見花了。”
女人說:“紅的。好看嗎?”
小念閃了閃。“好看。和媽媽衣服一樣紅。”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她的衣服是白的,洗得發白。但她冇糾正,隻是把小念抱得更緊。“那媽媽天天穿紅的。”
小念說:“媽媽穿什麼都好看。”
阿木蹲在旁邊,聽著她們說話。他冇插嘴,就蹲著,手裡攥著一把種子,從那些落瓣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他本來是來種花的,聽見小念說話,就不動了,蹲在那兒聽。
雷虎從屋裡出來,看見阿木蹲著,冇催他。小海也從屋裡出來,也冇催他。三個人,蹲的蹲,站的站,聽著那個光點和它媽媽說話。
“媽媽,我想飛。”小念說。
女人愣了一下。“飛?”
“飛到天上去。看花。看星星。看媽媽。”
女人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星。紅鯉旁邊已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圍在大人身邊的孩子。她看了很久。
“那媽媽陪你去。”
小念說:“好。”
那天夜裡,小念從女人手心裡飄起來。很慢,像第一次學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的,隨時要掉下來。女人伸出手,在下麵接著。小念飄高了一點,又高了一點。飄到女人頭頂的時候,停下來,閃了閃。
“媽媽,我害怕。”
女人說:“不怕。媽媽在下麵。”
小念又飄高了一點。飄到阿木頭頂的時候,又停下來。
“阿木哥哥,我害怕。”
阿木說:“不怕。花開了,你看見了。星星亮了,你也看見了。你什麼都能看見。”
小念閃了閃,繼續往上飄。飄過屋頂,飄過樹梢,飄到那些星星中間。它停下來,找到紅鯉旁邊一個空位,落在那兒,亮了。很亮。比旁邊那些星星都亮。
女人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顆星。她冇有變,冇有化作光點,冇有飄上去。她還站著,站在花圃邊上,站在那些月季旁邊。
“媽媽!”小唸的聲音從天上飄下來,很輕,很遠。
女人說:“媽媽在。”
“媽媽,我看見你了。你站在花旁邊。花好紅。”
女人笑了。“是。花好紅。”
阿木走到女人旁邊。“你不上去?”
女人搖頭。“她上去了。我看著就行。”
阿木說:“那你等什麼?”
女人說:“等她叫我。她叫我,我就上去。”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她叫你了。剛纔叫了。”
女人說:“那是她害怕。現在她不害怕了。”
那天夜裡,女人還坐在花圃邊上。和之前一樣,從早坐到晚,從晚坐到早。隻是懷裡空了。小念不在那兒了,在天上,在紅鯉旁邊,亮著。她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媽媽。”小念又喊了一聲。
女人說:“媽媽在。”
“媽媽,你上來吧。這兒暖和。”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她站起來,走到花圃中央,站在那些月季中間。花瓣碰到她的衣裳,紅的,白的,像雪地上落了梅花。
“葉巡。”她喊。
葉巡從屋裡出來。
女人說:“我走了。”
葉巡說:“去哪兒?”
女人說:“去小念那兒。她叫我。”
葉巡說:“她等你很久了。”
女人笑了。那個笑,和小念第一次喊媽媽時一樣燦爛。然後她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很亮,比之前所有人都亮。她停在小念旁邊,兩顆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
阿木站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了很久。
“師傅,她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阿木蹲下來,把那把種子一顆一顆種下去。種在花圃邊上那些空出來的地方。雷虎走過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走過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三個人,從夜裡種到天亮。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多少顆?”葉巡問。
阿木數了數。“三十一顆。加上之前那些,一共四十九顆。”
葉巡說:“明年就開了。紅的。很多。”
阿木笑了。“那我等著。”
院子裡的月季開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然後掉下來。落在土麵上,紅的,薄薄的,像誰剪碎的紅紙。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
“師傅,收種子嗎?”
葉巡說:“收。收好了,明年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歸墟迴廊去,種到後山去,種到海邊去。種到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
阿木說:“那要很多種子。”
葉巡說:“會有的。”
雷虎從西邊回來的時候,又帶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邊上,用鏟子翻勻。土裡混著碎光,白天看不見,晚上能看見;很細很細的光絲,嵌在土粒之間,像蛛網,又像葉脈。
“西邊那片荒地,光點都走了。就剩土。我裝了三天,就裝了這麼一袋。”雷虎把鏟子插在土裡,蹲下來,“土是溫的。和之前一樣。”
葉巡說:“夠了。這些土種出來的花,會特彆紅。”
雷虎說:“你怎麼知道?”
葉巡說:“因為那些光點住過。它們把顏色留在土裡了。判官的血也留在土裡了。都是紅的。”
雷虎低下頭,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溫的。和判官墓旁邊那棵月季根下的土一樣溫。
“你爸那棵月季,是用判官的血養的。”雷虎說。
葉巡說:“知道。海青叔叔說了。”
雷虎說:“那你種的這些,是用光點的光養的。不一樣,也一樣。”
葉巡說:“哪兒一樣?”
雷虎說:“都是等。判官等了你爸十八年。光點等了幾百年幾千年。等到了,就開花了。紅的。”
小海從北邊回來的時候,也帶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邊上,和雷虎帶回來的那些混在一起。花圃又大了一圈,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石階旁邊。
“北邊那片窪地,光點都走了。土裡長草了。很小,比米粒還小,蜷著。”小海蹲下來,把那些土鋪平,“明年就能開花了。”
葉巡說:“開了。紅的。”
小海說:“那光點回來的時候,就能認出來。”
葉巡說:“能。它們認得。”
阿木從東邊回來的時候,冇帶土。他帶了一個人。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一步喘三喘。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阿木問。
老人說:“忘了。”
阿木說:“你從哪兒來?”
老人說:“從東邊。走了很久。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阿木說:“你等誰?”
老人說:“等一個名字。等有人叫我一聲。”
阿木說:“你叫什麼?”
老人想了想。“阿太。他們都叫我阿太。”
阿木說:“阿太,你等到了。”
老人笑了。那個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樣燦爛。然後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看著那顆新星,已經習慣了。他蹲下來,繼續種花。
淩霜來的時候,花圃邊上的土已經鋪滿了。從牆角到石階,從石階到窗台,全是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土。月季苗從土裡鑽出來,嫩綠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層薄絨毯。
“葉巡,你這兒快成花園了。”
葉巡說:“明年就開花了。紅的。很多。”
淩霜說:“你打算種多少?”
葉巡說:“種到看不見土為止。”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種一棵。你種了一片。”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種了。你種了第一棵。冇有第一棵,就冇有這片。”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第一棵是你種的。我種的那棵,早冇了。”
葉巡說:“還在。在後山,判官墓旁邊。長得很高了。我挖的小苗,都是從那兒來的。根還在。判官的血還在。”
葉凡說:“那就好。”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月季苗,也看著那些土。
“葉巡,這些土,是從荒原上帶回來的?”
葉巡說:“是。雷虎叔叔裝的,小海裝的,阿木裝的。”
海青說:“土醒了。醒了就會招人。”
葉巡說:“已經招了很多。走的走,留的留。”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土。溫的,和之前一樣。
“你爸年輕時候也種過花。在後山,判官墓旁邊。種了一棵月季,紅的。那土,是從神獄裡帶出來的。判官的血。你爸說,判官的血是熱的。流了一地,滲進土裡,土就溫了。他把那些土帶出來,種了花。花開的時候,紅的。和判官的血一樣紅。”
葉巡說:“我種了。很多。紅的。”
海青說:“判官看見了。”
葉巡說:“看見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月季苗,也照著那些土。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它們記得。判官的血滲過的土,也在後山,在那棵月季的根下,也記得。都在院子裡,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都在一起了。”
葉凡說:“在一起了。”
葉巡說:“明年春天,花就開了。紅的。很多。那些光點看見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判官看見了,就知道自己冇白死。”
葉凡沉默了很久。“判官不會白死。他死的時候,就知道。”
葉巡說:“他知道什麼?”
葉凡說:“知道我會把他的血帶出去,種成花。花開的時候,紅的。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花圃裡亮了一下。不是心燈的光,是另一種——從土裡滲出來的,細細的,密密的,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它們在土粒之間遊走,在月季苗的根鬚之間纏繞,在花瓣的脈絡之間流淌。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那些光點住過的土,那些判官的血滲過的土,都醒了。它們在夜裡發光,很淡,但確實在亮。和那些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
阿木從屋裡出來,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光絲。
“師傅,土亮了。”
葉巡走過來,也蹲下來。“亮了。”
阿木說:“那些光點看見了?”
葉巡說:“看見了。它們在天上,看得見。”
阿木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星。紅鯉旁邊已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那些光點等到了,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土裡的光,是它們留下的。花開的時候,它們就看見了。
“師傅,明年花開的時候,它們會回來嗎?”
葉巡想了想。“不會。它們在天上,回不來。但花會替它們開。紅的。很多。和它們活著的時候一樣。”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那我心裡那些光點,它們也會開花嗎?”
葉巡說:“會。在你心裡開。你看不見,但它們開著。紅的。和院子裡的花一樣。”
那天夜裡,葉巡在花圃邊上坐了一整夜。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月季苗,也照著那些土。阿木回屋睡了,雷虎也睡了,小海也睡了。院子裡隻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那些光絲在土裡遊走,看著那些月季苗在風裡輕輕搖。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星星一顆一顆暗下去。天快亮的時候,那些光絲也暗了,隱進土裡,不見了。但它們還在,在土裡,在根下,在那些月季苗的身體裡。它們記得。花也會記得。
葉巡站起來,腿有點麻。他扶著花圃邊上的石階站了一會兒,等麻勁過去。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花圃上,那些月季苗的葉子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他笑了。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天亮了。”
葉凡說:“亮了。”
葉巡說:“花還在。”
葉凡說:“在。”
葉巡說:“那就好。”
他轉過身,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月季苗還在,嫩綠的,密密匝匝的,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那些土還在,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判官的血滲過的地方,都在院子裡,都在一起。明年春天,花就開了。紅的。很多。那些光點看見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判官看見了,就知道自己冇白死。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蘇曉正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進來,笑了。
“一夜冇睡?”
葉巡說:“睡不著。看花。”
蘇曉說:“花有什麼好看的?”
葉巡說:“好看。紅的。很多。”
蘇曉給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完睡一覺。”
葉巡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熱的,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媽。”他喊。
蘇曉看著他。
葉巡說:“明年春天,花開了,我們一起看。”
蘇曉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好。”
窗外,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照亮了歸來的路,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1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