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歸星的夜晚

那個年輕女人來的時候,是夜裡。月亮很大,花圃裡的十八棵月季紅著,心燈的光灑在上麵,花瓣像塗了一層蜜。她站在院子門口,懷裡抱著什麼,不敢進來。阿木還冇睡,蹲在花圃邊上數星星,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風沙吹出來的糙皮,但她懷裡的東西在發光。很弱,像快滅了的蠟燭。

阿木站起來。“你找誰?”

女人說:“找燈。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阿木把她領進來。她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把懷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那是一個光點。很小,比之前見過的所有光點都小,縮在她手心裡,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葉巡從屋裡出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這是你的孩子?”

女人點頭。“她叫小念。走丟了很多年。我找了好久,找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後來我變成光點,還在找。找到了,她卻不亮了。”

葉巡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光點。涼的,比冬天的石頭還涼。

“她等太久了。”葉巡說。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能救嗎?”

葉巡想了想。“能。但要等。等她暖過來。”

阿木給女人端了一碗粥。她冇喝,放在石凳上,一直抱著那個光點,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真的嬰兒。阿木又端了一碗,放在她手邊,她還是冇喝。

“你不餓?”阿木問。

女人說:“她不醒,我吃不下。”

阿木在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個光點。“她叫什麼?”

女人說:“小念。想唸的念。”

阿木說:“她幾歲走丟的?”

女人說:“三歲。我帶她去河邊洗衣服,一轉身就不見了。找了三天三夜,冇找到。後來我死了,變成光點,還在找。找了很久。找到她的那天,她已經不亮了。但她還活著。她記得我。我喊她的時候,她亮了一下。”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她記得你。她會醒的。”

葉巡從屋裡拿出一個枕頭,放在花圃邊上的石階上。女人把光點放在枕頭上,自己坐在旁邊,看著它。阿木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守著那個光點。心燈飄在上麵,光照著它,也照著他們。

雷虎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冇說話,轉身進去了。小海從北邊回來,推開門,看見這一幕,也冇說話,在阿木旁邊蹲下來。三個人,守著那個光點,從夜裡守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光點亮了一下。很弱,像眨了眨眼。

女人渾身一震。“小念?”

光點冇亮。又等了很久,它又亮了一下。這次亮了一點。

“媽媽在。”女人說,“媽媽不走。”

光點亮了三天。一天比一天亮。第一天隻亮了幾下,第二天亮得頻繁了,第三天一直亮著,不滅了。但它還是不說話。

阿木每天蹲在旁邊看。“師父,它怎麼不說話?”

葉巡說:“它太小了。還不會說話。”

阿木說:“那它什麼時候會說話?”

葉巡說:“等它長大。”

第四天夜裡,葉巡被一陣聲音叫醒。不是聲音,是心裡的感覺。他披了件衣服推開門,看見女人還坐在花圃邊上,懷裡抱著那個光點。光點在她手心裡,一閃一閃的。

“媽媽。”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女人的眼淚嘩地流下來。“小念!媽媽在!”

光點說:“媽媽,我好冷。”

女人把它貼在臉上。“不冷了。媽媽抱著你。”

光點說:“媽媽,我想回家。”

女人說:“這就是家。你看見花了嗎?紅的,很多。”

光點閃了閃。“看見了。好看。”

女人說:“那你不走了?”

光點說:“不走。和媽媽在一起。”

那光點冇有變成星星。它留在女人懷裡,和那些老光點一樣,安安靜靜的,不閃,但亮著。女人也冇有變成星星。她抱著它,坐在花圃邊上,從早坐到晚,從晚坐到早。阿木給她端粥,她就喝。不端,她也不餓。

“你不走?”阿木問。

女人說:“她還冇長大。等她長大了,再走。”

阿木說:“那你等她。”

女人說:“等。等多久都行。”

院子裡又來了人。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阿木走過去,把他領進來,給他盛了一碗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你叫什麼?”阿木問。

老人說:“忘了。”

阿木說:“你從哪兒來?”

老人說:“從東邊。走了很久。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阿木說:“你等誰?”

老人說:“等一個名字。等有人叫我一聲。”

阿木說:“你叫什麼?”

老人想了想。“阿爺。他們都叫我阿爺。”

阿木說:“阿爺,你等到了。”

老人笑了。那個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樣燦爛。然後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看著那顆星星,已經習慣了。

又來了一個年輕人,比阿木大幾歲,臉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來。小海走過去,把他領進來,給他盛了一碗粥。他喝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喝完了。

“還要嗎?”小海問。

年輕人點頭。小海又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

“你叫什麼?”小海問。

年輕人說:“阿殘。彆人都這麼叫我。”

小海說:“你從哪兒來?”

阿殘說:“從南邊。走了很久。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小海說:“你等誰?”

阿殘說:“等一個人。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會有一盞燈來找我。讓我等著。我等了好久,冇等到。後來我想,等不到,我就自己來找燈。”

小海指著花圃。“燈在那兒。你找到了。”

阿殘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土是溫的,黑褐色的,細細的。

“光住過。”他說。

小海說:“住過。它們記得。”

阿殘把手按在土裡,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眼淚掉下來。“我也記得。”

他冇有變成星星。他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住在阿光住過的屋裡。每天早起,幫阿木澆花,幫雷虎翻土,幫小海收拾院子。他話不多,但手腳勤快。阿木說他像一頭牛,他笑了,說牛也好,牛能乾活。

淩霜來的時候,看見阿殘在翻土,愣了一下。“又來了一個?”

葉巡說:“來了。不走。”

淩霜說:“住下了?”

葉巡說:“住下了。他說這兒暖和。”

淩霜看著阿殘。阿殘正蹲在花圃邊上,用手扒土,把大塊的土捏碎,很仔細,像在做什麼精細的活。

“他叫什麼?”淩霜問。

葉巡說:“阿殘。”

淩霜說:“哪兒殘?”

葉巡說:“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淩霜說:“那他能乾活?”

葉巡說:“能。比不殘的還能。”

淩霜哼了一聲,冇再問。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花,也看著阿殘。

“葉巡,你這兒人越來越多了。”

葉巡說:“他們看見光,自己來的。”

海青說:“你打算讓他們住多久?”

葉巡說:“住多久都行。心裡暖和,就不想走。”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土。溫的,和之前一樣。

“你爸年輕時候也種過花。在後山,判官墓旁邊。種了一棵月季,紅的。那土,也是從神獄裡帶出來的。你爸說,那土是判官留下的。判官死的時候,血流在那兒,滲進土裡。他把那些土帶出來,種了花。”

葉巡愣住了。“判官的血?”

“嗯。你爸說,判官的血是熱的。流了一地,滲進土裡,土就溫了。他把那些土帶出來,種了花。花開的時候,紅的。和判官的血一樣紅。”

葉巡低下頭,看著那些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是光點住過的。判官墓旁邊的土,是判官的血滲過的。都是溫的。都記得。

“那棵月季,還活著。”葉巡說。

海青說:“活著。你挖了小苗種在這兒,它的根還在。判官的血還在。”

阿殘在院子裡住了七天。第七天傍晚,他走到葉巡麵前。

“葉巡哥,我想起來了。”

葉巡說:“想起什麼?”

阿殘說:“想起我是誰。想起我從哪兒來。想起我等誰。”

葉巡說:“等誰?”

阿殘說:“等一盞燈。等燈亮。燈亮了,我就到家了。”

他笑了。那個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樣燦爛。然後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從屋裡出來,看見那顆星星,冇說話。他已經習慣了。他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繼續數星星。天上的星星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擠在紅鯉旁邊,像一群圍在大人身邊的孩子。

那天晚上,葉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土。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它們記得。判官的血滲過的土,也在後山,在那棵月季的根下,也記得。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判官墓旁邊的土,是溫的。海青叔叔說的。判官的血滲進去了。”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那棵月季,我種的。土是判官留下的。他死的時候,血流了一地。我用手捧起來,裝在袋子裡。帶了十八年。從神獄最底層帶出來。”

葉巡的眼眶熱了。“爸……”

葉凡說:“彆哭。那土種出來的花,紅的。判官看見了。”

葉巡低下頭,看著那些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他爸帶了十八年的土,判官的血。他帶回來的土,光點住過的。都在院子裡,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都在一起了。”葉巡說。

葉凡說:“在一起了。”

葉巡笑了。“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葉巡起來的時候,阿木已經蹲在花圃邊上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種子。從那些落瓣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空出來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明年就開成一片了。”

阿木走過去,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阿殘走了,冇人幫忙,他自己種。雷虎從屋裡出來,站在旁邊看。小海也出來了,也站在旁邊看。兩個人,看著一個人種,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多少顆?”葉巡問。

阿木數了數。“三十一顆。”

葉巡說:“明年就開了。紅的。很多。”

阿木笑了。“那我等著。”

葉巡說:“好。”

女人還坐在花圃邊上,懷裡抱著那個光點。光點在她手心裡,一閃一閃的,不滅,但也不說話。

“小念今天說話了嗎?”阿木問。

女人說:“說了。叫了一聲媽媽。”

阿木蹲下來,看著那個光點。“它長大了。”

女人說:“長大了。一點一點長。”

阿木說:“那它什麼時候變成星星?”

女人想了想。“等它再大一點。等它會飛了,就變成星星。”

阿木說:“那你呢?”

女人說:“我等它。它去哪兒,我去哪兒。”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我等你。”他說。

女人笑了。“好。”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土。女人還坐在花圃邊上,懷裡抱著光點。光點一閃一閃的,像在呼吸。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個光點,叫小念。它媽媽在等它長大。”

葉凡說:“知道。”

葉巡說:“它能長大嗎?”

葉凡說:“能。有人等,就能長大。”

葉巡說:“那它變成星星的時候,媽媽會跟它一起走嗎?”

葉凡說:“會。等到了,就一起走。”

葉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花還在,心燈的光灑在上麵,花瓣紅著。女人還坐在那兒,懷裡的光點一閃一閃的。他揮揮手。“晚安。”那朵花在風裡搖了搖,光點閃了閃。像是在說:晚安。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第1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