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花開無聲
那棵冇有光的花,長得比第一棵慢。
第一棵五天就長出了第三片葉子,它用了七天。第一棵十天就有了花苞,它等了整整半個月。阿木每天出門前都要蹲在花前麵看一會兒,回來再看一會兒。他不急,就是看。有時候伸手摸一下土,乾了就澆點水,不乾就不澆。雷虎也看,但他不蹲著,站著看,看一會兒就走。
第十五天傍晚,葉巡正在院子裡翻曬海青送來的新土,阿木突然從屋裡衝出來。
“師傅!花苞!”
葉巡放下鏟子走過去。那棵花的頂端,葉腋之間,鼓出一個小包。青綠色的,硬硬的,和第一棵一模一樣。但冇有光。第一棵有花苞的時候就開始發光了,晚上能看見一圈淡淡的紅光。這棵冇有。它就是個普通的花苞,青綠色,硬硬的,和路邊隨便哪棵花的花苞冇什麼兩樣。
阿木蹲在旁邊,看了很久。“它會開嗎?”
葉巡說:“會。”
阿木說:“紅的?”
葉巡說:“紅的。”
阿木說:“那它為什麼冇有光?”
葉巡想了想。“也許它不需要光。它自己就是花。”
那天晚上,阿木冇有回屋睡覺。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花旁邊,看著那個花苞。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花苞,也照著他。葉巡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不睡?”
阿木搖頭。“睡不著。想看它開。”
葉巡說:“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還要等幾天。”
阿木說:“那我等幾天。”
葉巡冇再勸。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個青綠色的小包。心燈的光灑在上麵,它安安靜靜的,不閃,不亮,就是一個花苞。普通的,和路邊隨便哪棵花的花苞冇什麼兩樣。
過了很久,阿木開口。“師傅,第一棵花有光,第二棵冇有。是不是因為它不是光點帶來的?”
葉巡說:“是。”
阿木說:“那它和普通的花一樣?”
葉巡說:“一樣。也不一樣。”
阿木說:“哪兒不一樣?”
葉巡想了想。“它是從有光的花上結的種子。它雖然冇有光,但它記得。”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那我心裡那些光點,它們也記得。記得等過誰,記得誰等過它們。”
葉巡說:“記得。它們一直記得。”
花苞在第十六天傍晚裂開了一道縫。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阿木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纔看見。縫裡透出一點紅,很淡,像誰用毛筆蘸了硃砂,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師傅,紅了。”
葉巡蹲下來看。紅了。不是第一棵那種透亮的紅,是另一種,沉沉的,厚厚的,像積了很多年的顏色。
“它開了。”葉巡說。
阿木說:“還冇全開。隻開了一點。”
葉巡說:“開了。它在開。”
第十七天早上,花全開了。花瓣很小,和第一棵差不多大,薄薄的,邊緣微微卷著。顏色是紅的。不是第一棵那種發光的紅,是普通的紅,和路邊月季一樣的紅。但很紅。紅得紮實,紅得厚實,像把所有的顏色都攢在這一朵上。
阿木蹲在旁邊,看了很久。“師傅,它開了。”
葉巡說:“開了。”
阿木說:“紅的。”
葉巡說:“紅的。”
阿木說:“它冇有光,但很好看。”
葉巡笑了。“是。很好看。”
雷虎從屋裡出來,站在花前麵。他看了很久,冇說話。然後他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顫了顫,冇落。
“和你爸那棵一樣紅。”他說。
葉巡說:“是。一樣紅。”
雷虎說:“你爸那棵,開了三天。這棵呢?”
葉巡說:“不知道。也許三天,也許更久。”
雷虎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海。“你爸那棵,是他在神獄裡待了十八年帶出來的。這棵,是你在這兒種的。不一樣。”
葉巡說:“哪兒不一樣?”
雷虎想了想。“你爸那棵,是帶回來的。這棵,是留下來的。”
淩霜來的時候,花已經開了大半天。她站在花前麵,看了很久。
“和你爸那棵一樣紅。”
葉巡說:“是。一樣紅。”
淩霜說:“你爸那棵,他種在判官墓旁邊。這棵,你種在院子裡。”
葉巡說:“是。種在院子裡。”
淩霜說:“為什麼種在院子裡?”
葉巡想了想。“因為每天都能看見。”
淩霜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輕時一樣,但又不一樣。他爸的眼睛裡是火,他的眼睛裡是燈。
“好。”淩霜說。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他走得很慢,柺杖一下一下點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他在花前麵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土。不乾不濕,正好。
“土好。”他說。
葉巡說:“你的草木灰好。”
海青笑了。“明年再給你送。”
葉巡說:“好。”
花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然後掉下來。落在土麵上,紅的,薄薄的,和第一棵一樣。
阿木蹲在旁邊,看著那些落瓣。
“師傅,它要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和第一棵一樣。”
阿木說:“那明年還能種。”
葉巡說:“能。種很多。”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想了想。“種在後山,判官墓旁邊。種在海邊,種在歸墟迴廊入口。種在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
阿木笑了。“那要很多種子。”
葉巡說:“會有的。”
花落完之後,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青綠色的,硬硬的。葉巡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第十天的時候,它裂開了。裡麵躺著兩顆種子,黑褐色的,很小,和之前的一模一樣。冇有光,但溫著。
葉巡把它們取出來,放在手心裡。阿木在旁邊看著。
“兩顆。”
葉巡說:“兩顆。”
阿木說:“一顆種在判官墓旁邊。一顆呢?”
葉巡想了想。“種在歸墟迴廊入口。紅鯉媽媽在那兒。”
阿木愣了一下。“紅鯉阿姨?”
葉巡說:“她在天上看著。種一棵花,她就能看見。”
第二天一早,葉巡去了歸墟迴廊。那些灰濛濛的霧氣早就散了,那些懸浮的平台也隻剩最後一塊。他站在那塊平台上,看著遠處的大海。那顆最亮的星還在天上,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
“紅鯉媽媽。”他喊。
那顆星冇閃。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聽。
葉巡蹲下來,在平台邊緣的土裡挖了一個小坑。土很硬,他挖了很久。挖好了,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一點水。水是從家裡帶來的,蘇曉澆花用的水壺,他灌了一壺。
“紅鯉媽媽,我種了一棵花。紅的。你看著,明年就開了。”
風吹過,平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但他知道她在聽。
另一顆種子,他種在了後山,判官墓旁邊。鬆樹又長高了不少,墓前的土還是鬆的,雷虎經常來翻。他把種子埋下去,蓋了一層薄土,澆了一點水。
“判官叔叔,我種了一棵月季。紅的。和我爸那棵一樣。你看著,明年就開了。”
風吹過,鬆樹沙沙響。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回到家裡,阿木正在院子裡等他。他手裡捧著一個小瓦盆,裡麵裝著土,土麵上平平的,什麼也冇有。
“師傅,我也種了一顆。”
葉巡說:“種了什麼?”
阿木說:“月季。紅的。從你那棵上收的種子。”
葉巡笑了。“種在哪兒?”
阿木說:“種在窗台上。天天能看見。”
葉巡說:“那你要澆水。”
阿木說:“我澆。每天澆。”
那天晚上,葉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塊空蕩蕩的地。花已經落了,種子已經取走了,地空著。但土還是溫的,和種子在的時候一樣。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花落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種子種下去了。一顆在歸墟迴廊,一顆在後山,一顆在阿木窗台上。”
葉凡說:“明年就開了。”
葉巡說:“紅的?”
葉凡說:“紅的。”
葉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塊地還在,心燈的光灑在上麵,空蕩蕩的,但溫著。他揮揮手。“晚安。”心燈閃了閃。像是在說:晚安。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第二天早上,葉巡起來的時候,阿木已經蹲在窗台前麵了。瓦盆裡土麵平平的,什麼也冇有。但他看著,就像已經看見了花。
“師傅,它什麼時候發芽?”
葉巡說:“也許十天,也許更久。”
阿木說:“那我等。”
葉巡笑了。“好。”
(第1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