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焰

陸遠和老七在花圃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兩人要回西邊。老七把水囊灌滿,往船上搬。陸遠把那五十三塊銅片重新碼好,用布包嚴實,擱在船頭。葉寂蹲在花圃前麵擦燈,阿念端合燈站在旁邊。

船正要解纜,海麵上又來了一條小船。比陸遠的船小一圈,船頭冇有燈,船板上刻著一朵燈花;和銅鏡背上那朵一模一樣。刻痕新,刀法嫩,邊緣還帶著毛刺。

搖櫓的是個小女孩。十來歲,紮兩根辮子,臉曬得黑紅,手上有暗疤,但不深。船靠岸,她跳下來,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上繡著一個字;焰。

“誰是葉寂?”聲音脆,不帶怕。

葉寂站起來。“我是。”

她把布包遞過去。“我爹讓送來的。他說,這銅片放在家裡傳了幾十年,該歸位了。”

葉寂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銅片,邊角磨圓了,泛著銅綠。正麵刻著陸焰,背麵那七個字被海水泡得模糊,但筆畫還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凹痕。

“你爹是陸焰?”

“我爺爺是陸焰。我爹叫陸火娃,我是陸小焰。島上的人都叫我小焰。”她把右手伸出來,手背上暗疤一道一道,不深,和陸泉手上的疤一樣。

葉寂看著她的手。“你手上的疤……”

“我爹說,太爺爺陸火被抓之前,暗光燙了他一下。他抱著我冇滿月的爺爺跳進海裡,海水一泡,暗就滲進皮了。太爺爺死了,暗留在皮裡。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一代傳一代,越傳越淺。”她把袖子挽高,小臂上也有,但更淺,隻剩幾道灰印子,“我爹說,等我有了孩子,暗就冇了。”

老七從船上跳下來,蹲在小焰麵前。他看了看她手上的疤,又看了看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陸焰一模一樣。

“你爹是陸火娃?陸火的孫子?”

小焰點頭。“我爹說,他小時候有個叔叔來過島上,教他撚燈芯。教了三天,走了。那個叔叔是不是你?”

老七點頭。“是我。你爹那時候才這麼高。”他用手在膝蓋位置比了比,“撚燈芯手不穩,我握著他的手撚了三天。第四天他自己撚了一根,不歪,能點著了。我走的時候,他蹲在礁石上看著我,手裡攥著那根燈芯。”

“我爹記得你。他說,那個叔叔手大,撚燈芯撚得好。教他的時候,一隻手托著椰棕,一隻手撚,慢慢撚,不快。說撚燈芯不能快,快了芯不緊,點一會兒就散了。”小焰從懷裡掏出一根燈芯,新撚的,椰棕絲撚成,撚得緊,芯尖正,不比大人撚的差,“他教的,我又學會了。”

老七接過燈芯,翻來覆去看了看。芯尖上有一點金黃,不是照上去的光,是椰棕絲裡自己滲出來的。“你爹撚的芯,芯尖有陸山的光。你撚的也有。三代了,光還在芯裡。”

阿念走過來,把合燈放在小焰麵前。白光照在那根新撚的燈芯上,芯尖那點金黃跳了一下,和花圃裡陸山那盞銅燈的火苗碰在一起,隔空碰的,像兩根燈芯在打招呼。

“你爺爺教你爹的時候,是不是說過什麼話?”

小焰看著那點光。“我爺爺臨死前,手按在我爹手背上。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說完手鬆了,光從爺爺手心裡流進我爹手心裡。我爹說,他手心裡現在還暖著,每天晚上點燈的時候,手心先亮一下,然後燈芯才著。”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我爹傳給我的時候,也是一樣。手按在我手背上,光流過來。暖的。從手背流到心口,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撚燈芯,芯尖自己亮了。”

葉寂把陸焰那塊銅片放進石匣。銅片落進去的一瞬間,匣子裡六十塊銅片全亮了一下,金黃的,青墨的,從匣口湧上來。陸焰的名字和陸火的名字在匣子裡挨在一起,父子倆的兩塊銅片碰了頭。

“你爹讓你把銅片送來,還說什麼了?”

“我爹說,銅片歸了傳燈冊,燈就歸了根。島上的燈還在,椰油燈還亮著,一家七口還守著。但名字得歸位。名字歸了位,人走到哪兒,光就跟到哪兒。他說,太爺爺的銅片歸了冊,爺爺的銅片歸了冊,現在就剩我這一塊了。我得親手送來。”

阿舵拄著棍子挪過來。他一直在旁邊聽著,冇說話。現在低頭看小焰手上的暗疤,看了很久。

“丫頭,你手上的暗疤,還疼不疼?”

小焰搖頭。“不疼。我爹說,暗是太爺爺那代傳下來的。一代傳一代,越傳越淺。到我這兒,就剩幾道印子了。等我有了孩子,連印子都冇了。”她看著阿舵的眼睛,不怕他那雙快瞎了的眼,“我爹說,暗疤不是壞事。有暗疤才知道光在哪兒。冇有暗,就不知道光的暖。我爺爺手上也有暗疤,他點了一輩子燈,暗疤邊上全是光。”

阿舵沉默了一會兒。掰了一塊餅,遞給小焰。“吃了。守燈的人,肚子不能餓。”

小焰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她嚼著嚼著,眼眶紅了,使勁嚥下去纔開口。

“我爺爺死之前,最後吃的東西就是阿白奶奶的餅。他說,有個島上住著個烙餅的奶奶,烙的餅是甜的。他年輕的時候吃過一塊,記了一輩子。我爹說,爺爺走的時候嘴角是甜的,手還按在我爹手背上,光流進去了,嘴裡的甜還在。”

阿白從灶房出來。頭髮全白了,腰彎了,手裡端著一摞剛烙好的餅,還冒熱氣。她把餅放在小焰手裡,摞了五張。

“帶回去。給你爹,給你哥,給你島上的人。就說阿白烙的,甜的。”

小焰抱著餅,使勁點頭。她把餅端上船,又跑回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根新撚的椰棕燈芯,撚得緊緊的,芯尖正。“這個留在花圃裡。我撚的。爺爺說,傳燈人走到哪兒,就在哪兒留一根芯。芯在,人就在。太爺爺留了一根在淵城,爺爺留了一根在島上,這根是我撚的,留在花圃裡。”

葉寂接過燈芯。入手的一瞬間,芯尖上那點金黃跳了一下,和花圃裡陸山那盞銅燈的火苗碰在一起,隔空碰的。他把燈芯放進石匣,擱在最底層,和陸焰的銅片挨著。

石匣裡又多了一樣東西。不是銅片,不是竹簡,不是石頭。是第三代傳燈人親手撚的椰棕燈芯。匣子裡六十塊銅片全亮著,金黃的,青墨的,照著那根芯。

(第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