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西邊的訊息

老八走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海上來了條船。不是從東邊淵城來的,是從西邊來的。船頭那盞燈是陸遠船上的那盞,金黃金黃的。搖櫓的是老七,船頭坐著陸遠。陸遠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上繡著個“念”字;淵城那箇中年女人縫的,針腳密密匝匝。

船靠岸。老七跳下來,臉上瘦了一圈,眼睛亮著。陸遠抱著布包下船,把布包放在花圃邊上。打開,裡麵碼著七塊銅片,都不新了,邊角磨圓了。有些被海水泡過,泛著銅綠,字跡模糊了。有些被火燎過,邊角焦黑,但正麵的名字還在。

“陸火和陸水的後人。找到了。在西邊兩座小島上,隔著一片海。”陸遠指著最上麵那塊泛著銅綠的銅片,“這是陸火的大兒子,叫陸焰。島上住著他爹一支,一家七口。他爹被抓以後,他娘抱著他坐了七天船,漂到那座島上。靠岸的時候船底漏了,他娘把船推上礁石,自己泡在海裡舉著孩子。孩子冇濕,她泡了一夜。”

陸遠停了一下。老七把頭偏過去,看著海不言語。

“後來呢?”阿念問。

“後來她在島上搭了間草棚,把孩子養大。陸焰從小幫他娘撿柴,島上不長樹,隻有漂來的枯枝。他娘說,這枯枝是從淵城漂來的,枝上有陸火的燈油味。陸焰就用枯枝當燈芯,撚了一盞燈。燈油是他娘熬的椰油。那盞燈到現在還亮著,他傳給了他兒子,兒子傳給了孫女。一家七口,三代人,一盞椰油燈。”

陸遠把那塊銅片翻過來。背後那七個字被海水泡得模模糊,但筆畫還在。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他把這銅片給我,說名字還在,就不算斷了香火。”

老七接著往下說。“陸水的後人在更西邊,隔了半片海。一家九口,住在島上的樹屋裡。陸水的孫子叫陸泉,手上全是暗疤,不敢在屋裡點燈。他把燈藏在樹洞裡,用樹皮遮著燈罩。我們去的時候,他從樹洞裡掏出那盞燈,燈芯還亮著;封在樹洞裡封了四十年,冇滅。他爹死之前把燈封進樹洞,說隻要燈不滅,就會有人來。”

葉寂拿起陸泉的那塊銅片。銅片邊緣有火燎過的焦痕,正反兩麵都有。正麵“陸水”兩個字清清楚楚,背麵七個字,每一個都完好。

“他怎麼信你們是傳燈人?”

陸遠笑了一下。“我把懷裡所有銅片攤在地上,五十三塊排成三排。他蹲著一塊一塊看,看到他爺爺那塊,認出來了,手指摸著陸水那兩個字,摸了半天,然後從樹洞裡掏出那盞燈,燈座底下壓著他爺爺的斷燈芯;和陸山那截一樣,兩頭焦黑。他把斷芯拿出來,擱在我那五十三塊銅片中間。兩截斷芯擱在一起,他跪下了。”

阿念把七塊銅片一塊一塊放進石匣裡。陸火後人三塊,陸水後人四塊。銅片落進石匣,和之前的五十三塊輕輕碰在一起。字縫裡的光全亮了一下,金黃金黃的。

“六十塊了。陸山傳的五十三塊,加上陸火後人三塊,陸水後人四塊。他最早傳的七個徒弟,現在全收齊了。”阿唸的手在石匣邊沿停了一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新舊不一的銅片邊緣。

陸遠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截斷燈芯,焦黑焦黑的,比老八那截還短,隻剩指甲蓋大小。“這是陸泉他爺爺的斷芯。他讓我帶回來,說淵城他回不去了;手上暗疤太深,不敢見光;但燈芯得歸位。”

葉寂接過斷芯。入手的一瞬間,胸口那層淡金的光跳了一下。不是淵皮,是葉巡的光。葉巡認得傳燈人的斷芯。他把斷芯放進石匣,擱在最底層,和初淵的竹簡併排。斷芯落進去的時候,焦黑的兩頭同時亮了一點金光。那道光很輕,隻在斷口處閃了閃,隨即安靜下來。

石匣裡所有銅片微微震了一下。六十個名字同時亮了,金黃的,青墨的,從匣口湧上來,灌滿花圃。石壁上初刻的名字、淵刻的名字、葉巡補的名字、阿瓷封冊的名字,挨個亮了一遍。石匣底下湧上一道暖意,和花圃正中間那根燈芯的根鬚連上了。

陸遠看著石匣裡密密麻麻的銅片,低下頭,兩手撐在膝蓋上。老七站他旁邊,背上的鞭痕早結了痂,隔著衣服能看見凸起的疤。

“大哥他們五個人,冇有後人。銅片隻有名字,冇有子孫。他們的銅片以後誰接著傳?”陸遠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葉寂轉頭看東邊。東邊的海麵上,淵城的方向正升起炊煙。老八在城裡,陸光蹲在他旁邊,捏著銅針學刻字。再看西邊,陸遠和老七的船還拴在岸邊礁石上,船頭那盞燈的火苗被海風吹歪了,但冇滅。

“你倆接著傳。陸山傳了七個徒弟,死了五個。剩下你和老七,你們倆是第二代。第二代傳第三代;老八已經在淵城教陸光了,西邊那兩家人,你們接著教。銅片不用有子孫也能傳。傳給誰,誰就是後人。”

老七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他手大,指節粗,但撚燈芯撚得穩。“島上那兩家人,都等著有人教他們添油。陸焰家有個小閨女,手不大,眼亮,能看見燈芯裡的光。我教她撚燈芯,她說她爺爺撚了一輩子燈芯,撚到最後手指頭都是光。”

陸遠把布包疊好。布包裡還剩一塊空位,那是留給老八的銅片的。他把布包放進石匣,擱在六十塊銅片旁邊。

“我爹的銅片歸了花圃,七個徒弟的銅片全收齊。接下來就是下一代。”他看著石匣裡那些新舊交疊的銅片,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最上麵那塊;陸光的銅片,筆畫嫩,但一筆不歪。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他一直在旁邊聽著,冇說話。現在低頭看石匣裡那些銅片,看了很久。

“陸山一支,今天全歸了冊。淵城第三代從陸光開始,西邊那兩支從陸焰和陸泉的兒孫開始。傳燈冊上,往後全是新名字。”他掰了一塊餅,放在石匣前麵。餅是新烙的,阿白一早起來烙的,甜的。石匣裡的銅片被餅的熱氣一熏,銅麵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澤,六十個名字在匣中靜靜亮著。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