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邊的島
四層光穩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葉寂起來擦燈。擦到東邊第十盞,胸口最外麵那層灰白色的光跳了一下。不是往裡收,是往外探。像手伸出去摸什麼東西。
葉寂按住胸口,蹲下去。
阿念端燈過來。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膚底下,那層灰白的光伸出一絲,往西邊探。探到一半停住了。懸在那兒,一伸一縮。
“它在找東西。”阿念說。
葉寂點頭。“阿瓷的影子。它想回沙漠。”
阿念把手按上去。那絲光碰到她掌心,縮了一下。不探了。縮回胸口。四層光重新裹緊。
“阿瓷的影子想家了。”阿念說。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
“不是想家。是感應到同類了。”
葉寂看著他。“西邊還有阿瓷的東西?”
“阿瓷燒了一輩子瓷。燒出來的器皿散在各地。西邊有座島,島上人用的碗,全是阿瓷年輕時燒的。碗底有他的手印。”
阿舵掰了一塊餅。“那些碗用了一百年。碗底的手印吸了一百年光。阿瓷的影子感應到了。”
葉寂站起來。“走。西邊。”
五個人上船。阿木搖櫓,船往西走。流沙島的三個人留下養傷。石生從黑礁島劃船過來,也要去。葉寂讓他上了船。
船往西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中午,島到了。
島不大。島中間一座山,山上立著一盞燈。燈亮著,金黃金黃的。山腳下散著七八戶人家。石頭房子,矮矮的。
船靠岸。島上的人全出來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手裡都端著碗。粗瓷碗,胎厚,釉色發青。碗底按著一個手印。五個指頭,清清楚楚。和阿瓷窯裡那口缸上的手印一模一樣。
一個老人走出來。頭髮全白了,腰彎著。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盛著水。
“誰是葉寂?”
葉寂站出來。
老人把碗遞過來。“阿瓷的碗。等了一百年。”
葉寂接過碗。碗入手的一瞬間,溫的。從碗底手印往外溫。胸口那層灰白色的光猛地探出來,伸進碗底手印裡。手印亮了。灰白色的光從五個指頭印裡透出來。
碗裡的水開始冒熱氣。不是燙,是溫。
老人跪下了。“阿瓷師傅。”
葉寂扶他起來。“這碗——”
“島上的人,世世代代用阿瓷師傅燒的碗。用了三代人了。碗底的手印,是我爺爺按上去的。阿瓷師傅燒碗的時候,我爺爺在旁邊幫忙。碗出窯,阿瓷師傅手把手教我爺爺按的手印。”
老人把碗翻過來。碗底除了手印,還刻著一個字。
“瓷。”
葉寂胸口那層灰白色的光全湧出來了。不是一絲,是一整層。灰白色的光從胸口湧出來,流進碗底手印裡。手印越來越亮。從灰白變成淡金。和阿瓷窯裡那口缸的光一個顏色。
光灌滿了碗。碗自己飄起來了。從葉寂手裡飄起來,飄到半空。停住了。
碗口朝下。光從碗裡倒出來。灰白色的光,淡金色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山頂那盞燈上。燈的火苗竄起來,竄高了三尺。火苗裡顯出一個人形。
阿瓷。不是殘念,是活的。穿著燒瓷人的圍裙,手裡攥著一團泥。泥在他手裡轉,轉成碗的形狀。
阿瓷抬起頭,看著山下的人。嘴張了張。聲音從火苗裡傳出來。
“碗還在。”
島上的老人哭了。冇聲,淚流。
“阿瓷師傅。碗在。三代人了,全用您燒的碗。”
阿瓷點了點頭。手裡的泥碗轉完最後一圈。他把碗托在掌心裡,往下一倒。碗口倒出一道光。灰白色的,淡金色的。光落在島上,鋪開來。島上的石頭房子全亮了。每一間房子裡,每一隻碗同時亮起來。碗底的手印全活了。
阿瓷的影子在火苗裡淡了。淡到最後,隻剩手裡那隻泥碗還在轉。
“碗傳下去。光就傳下去。”
散了。
火苗落回來。竄高三尺的落了回來。金黃金黃的。和之前一樣。
島上的老人端著碗站起來。碗底的手印還亮著。灰白色的光,穩穩的。
葉寂按著胸口。四層光少了一層。灰白的那層冇了。全流進碗底了。胸口隻剩三層。暗紅,淡金,心。
阿念端燈過來。“葉寂哥。阿瓷的影子走了。”
葉寂點頭。“走了。它本來就不該在我胸口。它是阿瓷的。該回阿瓷的碗裡。”
阿念把初的燈放在山頂那盞燈旁邊。兩盞燈並排。白光,金光。火苗碰到一起。火苗裡顯出兩張臉。阿瓷。還有一個人。不認識的。穿粗布衫,手上全是老繭。
“那是誰?”阿念問。
島上的老人看了一眼。“我爺爺。阿瓷師傅的徒弟。”
火苗裡,阿瓷把手裡那隻泥碗遞給徒弟。徒弟接過來,兩隻手捧著。阿瓷的手按在徒弟手背上,按著徒弟的手,在碗底按下一個手印。
兩張臉同時淡了。火苗分開。
老人端著手裡的碗,碗底的手印亮著。灰白色的光。
“阿瓷師傅的手印,在我爺爺手上按出來的。傳了三代。傳到我手裡了。”
葉寂看著他。“傳下去。”
老人點頭。“傳下去。我傳給我兒子。兒子傳給孫子。”
天黑了。島上七八戶人家,燈全亮著。碗全亮著。碗底的手印,一個一個,灰白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五個人上了船。石生留在島上,說要學燒瓷。葉寂答應了。
船往回走。
天亮的時候,海邊到了。
阿舵坐在礁石上。手裡掰著餅。看見船,轉過頭。
“阿瓷的影子回去了?”
葉寂下船。“回去了。流進碗底了。島上三代人用的碗,全是阿瓷燒的。碗底有手印。”
阿舵點頭。“回去就好。影子認主。阿瓷的影子認的是泥和火。強留在人身上,留不住。”
葉寂蹲到他旁邊。按著胸口。“三層了。暗紅,淡金,心。”
阿舵伸手點在他胸口。“三層。阿瓷的影子走了,但光留下了。你胸口那層淡金,比之前厚了一層。阿瓷的光滲進去了。”
葉寂低頭看。皮膚底下,那層淡金色的光確實厚了。不是一團,是一層。裹著心。
“他的光留下了。”
阿舵把餅丟進海裡。“光留下就行。影子是借給你的。光是他送你的。借的要還,送的不用還。”
阿念端燈過來。把初的燈放在礁石上。白光照著海麵。
“葉寂哥。阿瓷的影子回去了。光留下了。你現在胸口三層,全是自己的了。”
葉寂按著胸口。三層光穩穩的。暗紅是淵的皮,淡金是阿瓷送的光,心是他自己的。三層裹在一起。不打架了。各是各的。
他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全亮著。翻過來,鏡背上那朵燈花還在。花瓣金黃金黃的。花心外麵隻剩兩圈了。一圈暗紅,一圈淡金。
阿念挨著他蹲下。“少了阿瓷那圈。”
葉寂點頭。“少了。但淡金那圈厚了。阿瓷的光加進去了。”
阿念把手按在他胸口。三層光,溫的。從裡往外溫。暗紅那層也不涼了。
“暗紅也溫了。”
葉寂按著她的手。“溫了。阿瓷的光滲進去了。光滲進暗裡,暗就不涼了。”
阿念收回手。掏出那塊石頭。石頭空了,灰了,碎了。她把粉末撒進海裡。粉末落在水麵上,沉下去。沉到一半,化了。化成一縷淡金色的光絲,往上飄。
天上,又多了一顆星。淡金色的。不大。很亮。
“阿瓷的。”阿念說。
阿舵抬頭看了一眼。“不是阿瓷。是那個徒弟。碗底手印傳了三代,徒弟的光一直在碗裡。今天碗活了,他也歸家了。”
那顆淡金色的星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阿念眼眶紅了。冇哭。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海。海麵上光一層一層亮著。從近處亮到天邊。燈光,碗光,星光。全亮了。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