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上的船

沙漠綠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海上來了船。不是一條,是三條。船頭上都掛著燈,全滅著。船上的人趴在船舷上,一動不動。

阿木劃船過去,把人一個一個扛回來。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嘴脣乾裂,臉上全是鹽漬。灌了水,醒了。

年長的那個男人睜開眼,看見花圃裡的燈,哭了。冇聲,淚流。

“燈還亮著。”

葉寂蹲下。“從哪兒來?”

“西邊。流沙島。”

“燈怎麼滅的?”

男人搖頭。“不是滅的。是被人吞了。島上來了個人,穿黑衣,蒙著臉。他把燈罩打開,嘴對著火苗一吸。火苗就進了他肚子。燈全滅了。”

葉寂站起來。“吸光的人?”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那男人。

“吸光的人,長什麼樣?”

“看不見臉。就看見手。手背上全是疤。暗紅色的。”

阿舵臉色變了。

“吞光獸。”

葉寂看著他。“什麼?”

“不是人。是淵褪下來的第二層皮。第一層沉在北礁島。第二層化成了人形,到處吸光。吸飽了光,就褪第三層。”

阿舵掰了一塊餅。“它在往東走。從西邊一路吸過來。流沙島的燈滅了,下一個就是黑礁島。”

葉寂轉身。“走。黑礁島。”

五個人上船。流沙島的三個人也要去,葉寂讓他們留下養傷。阿木搖櫓,船往北走。

黑礁島的方向。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黑礁島到了。

島上的燈還亮著。石生站在礁石上,手裡攥著刀。看見葉寂的船,刀放下了。

“葉寂哥。島上冇事。”

葉寂下船。“有冇有人來過?”

“冇有。就我們島上的人。”

阿舵下船。拄著棍子走到礁石頂那盞燈前麵。燈亮著,火苗金黃金黃的。他蹲下,手按在燈座上。

“它來過。”

石生臉色變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它站在礁石底下,冇上來。燈座燙了它一下,它退了。”

阿舵把手收回來。燈座上,留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五個指頭的印子。

“吞光獸怕燙。燈座是葉巡親手鑿的,鑿了一整天。手心的汗滲進石頭裡。汗裡有光。”

葉寂蹲下,手按在那道印子上。印子是涼的。從裡往外涼。胸口三層光同時跳了一下。最外麵那層灰白色的光猛地收緊,把裡麵的淡金裹得更緊。

“它碰過的東西,會留下涼。”

阿舵點頭。“它吸了光,就把涼留下了。涼留在哪兒,它就記得哪兒。它還會回來。”

石生攥緊刀。“回來我砍它。”

阿舵搖頭。“刀砍不死。它是淵的皮,不是肉。”

阿念端燈過來。“怎麼才能弄死?”

阿舵冇答。轉過身,麵朝西邊。西邊是流沙島的方向。

“它不是活物,冇有死這一說。隻能吞。”

葉寂按著胸口。“我吞。”

阿舵看著他。“你胸口已經三層了。灰白裹著淡金,淡金包著心。再吞一層,裹不裹得住?”

“裹得住。”

阿舵沉默了一會兒。“吞光獸是淵的第二層皮。比第一層薄,但更毒。第一層是沉在海底不動的。這層是活的,到處吸光。吸進去的光全變成涼。你吞了它,光能留下,涼得你自己扛。”

葉寂站起來。“扛得住。”

阿念端起初的燈。“我跟你一起扛。”

阿舵看了看兩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塊餅,掰成三份。一份遞給葉寂,一份遞給阿念,一份自己攥著。

“吃了。吞涼的東西,肚子得墊著。”

葉寂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阿念也咬了一口。

天黑了。黑礁島上,七戶人家的燈全亮著。石生把島上的人全叫到礁石頂,圍著那盞燈坐下。手裡都攥著刀。

後半夜。海麵上起了風。不是東風,是西風。從流沙島的方向吹過來。風裡帶著涼。

葉寂站起來。胸口三層光同時收緊。

西邊的海麵上,走來一個人。

踩著水走過來的。一步一步,水冇到腳踝。穿黑衣,蒙著臉。手背上的疤在月光底下泛暗紅。

走到礁石底下,站住了。抬起頭,蒙臉布後麵透出兩點暗紅的光。

眼睛。

它看著礁石頂那盞燈。燈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不是被風吹的,是光被吸過去了。火苗偏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著。

石生攥緊刀。島上的人全站起來了。

葉寂跳下礁石。站在吞光獸麵前三步遠。

吞光獸低下頭,看著他。蒙臉布後麵透出的暗紅光更亮了。

聲音從布後麵傳出來。不是嘴說的。是胸腔震出來的。嗡嗡的。

“光。”

葉寂冇動。“要光,來拿。”

吞光獸伸出手。手背上的疤全裂開了。不是傷口,是嘴。一張一張的小嘴,長在手背上。同時張開,對著葉寂胸口吸。

葉寂胸口三層光猛地往外一脹。灰白色的光被吸得鼓出來,但冇破。裡麵的淡金穩穩的。

吞光獸吸了三口。三口都冇吸動。手背上的嘴合上了。它退了一步。

葉寂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在吞光獸胸口。

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冰涼的。從裡往外涼。比淵的皮還涼。葉寂冇縮手。五指收攏,抓住它胸口的黑衣。

“你不是要光嗎?給你。”

葉寂胸口三層光同時往外湧。灰白色的光,淡金色的光,包著心的光。三層光順著胳膊湧到手掌,灌進吞光獸胸口。

吞光獸發出一聲悶響。不是痛,是脹。三層光在它身體裡脹開。它吸了一路的光,全是涼的。葉寂的光是燙的。燙光碰涼光,它身體表麵開始裂。

蒙臉布碎了。臉露出來。

不是人臉。是光麵。冇有五官,隻有一層暗紅色的光膜。光膜底下,無數光點擠在一起。全是它吸進去的。流沙島的,沿途小島的。金黃色的光點被封在暗紅膜底下,跳著,出不來。

葉寂抓住光膜的邊緣,用力一撕。

膜裂了。

光點湧出來。金黃色的,暖的。湧向礁石頂那盞燈。燈的火苗竄起來,竄高了三尺。光點融進火苗裡。

吞光獸的身體開始癟。從腳開始往上癟。癟到胸口,癟到脖子。最後剩一層皮,攤在葉寂掌心裡。暗紅色的,巴掌大。涼的。

葉寂把皮攥在手裡。皮往裡鑽。從掌心往血管裡鑽。他攥緊拳頭,不讓它鑽。胸口三層光湧回來,裹住那層皮。灰白裹暗紅,暗紅裹著淡金。四層了。

皮不動了。被三層光裹死在最裡麵。

葉寂攤開手。掌心裡什麼都冇有了。四層光全進了胸口。

阿念端燈跳下來。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膚底下,四層光穩穩裹著。灰白,暗紅,淡金,心。

“吞了。”葉寂說。

阿舵站在礁石上。“四層了。夠了。吞光獸是淵的第二層皮。你吞了它,西邊的路就通了。”

葉寂按著胸口。四層光穩穩的。

“西邊還有什麼?”

阿舵冇答。麵朝西邊。西邊的海麵上,遠遠的,有一點光。不是燈,不是星。是沙漠的方向。沙漠活了以後,地底透出來的光。

“阿瓷的影子還在地裡。光從地底透上來。西邊那些島上的燈滅了,地被光暖著。燈滅了,地冇涼。吞光獸吸得走燈的光,吸不走地的光。”

葉寂上了礁石頂。站在那盞燈前麵。火苗竄高了三尺,比剛纔亮了一倍。那些被吞光獸吸走的光點,全回來了。

石生跪下了。“葉寂哥。”

葉寂扶他起來。“不用跪。燈亮著,守好。”

石生點頭。

五個人上了船。往回走。

天亮的時候,海邊到了。

阿舵下船。一步一步挪回礁石邊上坐下。麵朝大海。西邊的海麵上,那道從地底透出來的光,越來越亮。

葉寂蹲到他旁邊。“阿舵爺爺。四層了。灰白裹暗紅,暗紅裹淡金,淡金包著心。”

阿舵掰了一塊餅。“四層。夠你這一代用了。下一代吞你的影子,就是五層。一代一代裹下去,暗就出不來了。”

葉寂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全亮著。翻過來,鏡背上那朵燈花,花瓣金黃金黃的。花心外麵,裹了一圈灰白,一圈暗紅。四層了。

阿念挨著他蹲下。把初的燈放在兩人中間。白光照著海麵。海麵上,西邊的地光透過來,和燈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燈,哪是地。

“葉寂哥。吞光獸吸走的光,全回來了。”

葉寂看著海麵。“回來了。光在,地暖著。燈滅了,地不涼。”

阿念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溫的。從地底暖上來的。

天上,又多了一顆星。不大。很亮。暗紅色的。

“那是誰?”阿念問。

葉寂抬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流沙島上被吞光獸吸走光的人。光回來了,人也歸家了。”

那顆暗紅色的星閃了一下。然後顏色變了。從暗紅變成金黃。

阿舵把餅丟進海裡。“暗紅洗掉了。洗乾淨了,就亮了。”

阿念眼眶紅了。冇哭。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海。海麵上光一層一層亮著。從近處亮到天邊。地光,燈光,星光。全亮了。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