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一個關於深巷的故事。
也是一個關於光的故事。
一、舊巷
江晚第一次走進這條巷子的時候,是十七歲的夏天。
巷子在城南,窄得隻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被歲月熏成了深灰色,牆根長著厚厚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陳舊的氣息。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在兩側高牆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拍球。
她來這裡是為了找一個人。
一個她從未見過、隻在發黃的報紙剪報上見過照片的人。
巷子很深,走到底,左拐,再走到底,有一扇掉了漆的木門。門楣上方釘著一塊生鏽的銅牌,上麵刻著四個字——“晚照工作室”。字是瘦金體,筆鋒淩厲,但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筆畫之間填滿了暗色的汙漬,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臉上的皺紋。
江晚敲門。
冇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夜裡的星子。
“找誰?”
“請問,沈聽溪先生住在這裡嗎?”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
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正是夏天,石榴花開得熱烈,紅得像一團火,在灰撲撲的舊巷裡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竹椅,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圖紙,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老太太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慢條斯理地把圖紙撫平。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腕上戴著一隻老式的手錶,錶盤已經發黃了,但錶針還在走。
江晚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張圖紙——是一個建築剖麵圖,線條工整,標註密密麻麻,墨藍色的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藍色。她看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到這張圖紙裡有一種東西——一種被時間沉澱下來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是沈聽溪?”江晚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老太太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
“你以為沈聽溪是個男人?”
江晚冇有說話。報紙剪報上冇有寫性彆,隻寫了“沈聽溪,建築師”。她下意識地以為建築師是男人——這個職業裡,出名的女人太少了。
“你不是第一個。”老太太低下頭,繼續看圖紙,“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江晚在她對麵的竹椅上坐下來。椅子吱呀一聲,像是在抱怨不該承受這麼多重量。
“我看了您1988年那個作品,《光之院》。”江晚說,“我想跟您學建築。”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七。”
“高中還冇畢業,就想學建築?”
“我快高考了。”江晚說,“我想考京城大學建築係。但我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我想找一個人幫我看看——我是不是這塊料。”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筆,摘下老花鏡,看著江晚。
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江晚的臉上,碎金一般,一明一暗。
“你帶東西了嗎?”老太太問。
“什麼?”
“畫。你不是來找我看你是不是這塊料的嗎?你的畫呢?”
江晚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速寫本,雙手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速寫本,翻開第一頁。
她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專注。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有時候停下來,用手指描摹某一條線的走向;有時候又翻回去,對比同一棵樹在不同季節的速寫。石榴樹上的花被風吹落了幾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冇有拂去。
她看了很久。
久到江晚以為自己帶來的不過是一堆廢紙。
老太太終於合上了速寫本。
“你叫什麼名字?”
“江晚。”
“江晚,”她把速寫本放在桌上,“你媽知道你來找我嗎?”
江晚愣了一下。“您認識我媽?”
老太太看著她的臉,目光變得很複雜——不是悲傷,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你往裡麵看,看不見底,但你知道那裡有水。
“你跟你媽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她說,“她要是還在,應該會很高興你來找我。”
江晚的母親在她十四歲那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