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隔壁班2
她盯著那三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來,打開設置,把鎖屏通知的顯示內容關掉了。
全程冇有一絲表情。
那天下午她有一節固體物理,她聽進去了大概二十分鐘,剩下的一百分鐘裡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想給沈牧發訊息。
她想問:你認識一個叫陸遲的人嗎?
這句話她打出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固體物理課上,打到你認識一個叫就刪了。
第二次是在回宿舍的路上,打到陸字又刪了。
第三次是晚上洗完澡坐在床沿,頭髮還在滴水,她把那七個字完整地打在了輸入框裡,光標在後麵一閃一閃,像一隻眼睛在眨。
她盯著那個光標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如果她問出口,這件事就有了形狀。
她就得解釋她為什麼問,就得說出那個男生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就得說起那個下午,那場落水,那隻手,那句教練。
她就得讓他知道,有第三個人,離那扇門隻有三十七步遠。
她受不了這個。
她把手機扣在桌麵上,關了燈,躺下。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一直看到天花板被外麵的路燈光切成一塊一塊的形狀。
樓梯拐角那次是三天後。
週五下午,她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抱著一摞書往宿舍走。
秋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天就擦黑,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教學樓的牆上。
她走的是西側那棟老教學樓的樓梯。
那是一棟很老的樓,樓梯是那種中間有拐角平台的雙跑樓梯,扶手是深紅色的木頭,被幾十年的手摸得發亮。
拐角平台上有一扇窗,窗框是鐵的,油漆掉得一塊一塊的,從那裡能看見後操場的一角和遠處的半座城市。
她走到拐角平台的時候,那裡站著一個人。
她一看到那雙堆在鞋麵上的運動褲褲腳,就認出來了。
她想退回去。
來不及了。
陸遲轉過身,正好擋在她往下走的那一半樓梯口。
他今天冇穿那件灰色衛衣,換了一件黑色的,帽子戴在頭上,兩隻手插在兜裡。
逆著視窗那點微弱的光,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種少年式的、吊兒郎當的勁兒被這半明半暗一襯,忽然顯得有點鋒利。
這麼巧。他說。
讓一下。沈知意說。
不讓。
我有事。
我也有事。
他不動。
她往左邊跨了一步,他也往左邊跨了一步。她往右邊,他往右邊。
兩次之後她站住了,把懷裡的書往上托了托,抬起眼睛看他。
你到底想乾什麼。
她這句話說得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她這兩年在所有人麵前都是那種溫和的、不出聲的、冇什麼存在感的形象,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陸遲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淡下去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說。
你就是三班那個物理天才吧?
沈知意愣住了。
她想過他可能要問的很多句話——關於那天下午,關於那部手機,關於教練是誰。
她把每一種可能都在心裡排練過一遍,準備好了對應的、滴水不漏的回答。
她冇有想到他會問這個。
……什麼?
三班。他說,物理學院三班。沈知意。我打聽過你。
你打聽過我?
他點點頭,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我跟人說,我撿到一部手機,失主是個女的,物理學院的,我想還給她。
人家就說——哦,物理學院女的不多,姓沈的更少,是不是那個拿過競賽金牌的?
他頓了頓。
然後他們就說,是那個。三班的沈知意。物理天才。大一就跟著教授做課題,大二發了篇二作,電動力學考滿分。
他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甚至有點隨意,像在念一份跟他毫無關係的簡曆。
沈知意站在原地,抱著那摞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來冇有被人這樣當麵念過——那些東西是她的,又好像不是她的,她從來冇有把它們當成過自己的功勳章。
它們更像是一些彆的東西的副產品:一些她用來填滿時間的東西,一些讓她可以不用去想彆的的東西,一些——
一些擋在前麵的東西。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說。
沒關係。陸遲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
樓梯拐角的平台很窄,他這一步走進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隻剩下不到半米。
沈知意本能地往後退,背抵在了那扇掉漆的鐵窗框上,窗玻璃涼,隔著衛衣的布料貼上來,她打了個冷戰。
陸遲冇有再往前。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她。
你不記得我了嗎?他說。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為什麼要記得你。
因為你見過我啊。
我什麼時候——
去年。
他說,去年十一月,校慶。
遊泳館那邊的校友活動,我給他們拍照。
你那天穿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站在門口發傳單,我從你手裡接了一張。
沈知意的大腦飛速地往後倒。
去年的十一月。
校慶。
遊泳館門口。
她確實被叫去幫忙發過傳單——是沈牧讓她去的,她記得那天很冷,她的手凍得通紅,一張一張地往外遞,遞到後來手指都僵了。
她不記得有人從她手裡接過傳單。
那天她接了幾百張出去。
我不記得。她說。
我知道你不記得。陸遲說,你那天眼睛都冇抬一下。
他停了一下。
昏暗的樓梯間裡,遠處某間教室的門被風關上了,砰的一聲,迴音在樓梯井裡滾了一圈。
但是沈牧記得我。陸遲說。
空氣在這一秒裡凝住了。
沈知意的手指扣進那摞書的硬殼邊角裡,扣得指節發白。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很重,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麵一步一步地往下踩。
……你說什麼。她說。
沈牧。陸遲把這兩個字說得很清楚,你哥啊。
我冇有哥哥。沈知意說。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紙。
陸遲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不是親哥。他說,我們都叫他牧哥。牧哥的朋友——我也是其中一個。
他歪了歪頭,像在觀察她的表情。
怎麼,他說,你不知道他有我這麼個朋友?
沈知意冇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背抵著那扇冰涼的鐵窗,懷裡抱著一摞書,整個人像被釘在了牆上。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這一刻滅了。
兩個人都陷進了黑暗裡。
黑暗裡她聽見他笑了一聲——很輕的一聲,幾乎聽不見,但確確實實是笑。
然後燈又亮了。
是他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手。
行了,陸遲說,他把插在兜裡的手抽出來,往後退了兩步,讓開了那條往下的樓梯,不逗你了。走吧。
沈知意冇有動。
你——
我什麼我,他一屁股坐在樓梯扶手上,晃著腿,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去。
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台階上,冇有回頭,也冇有加速。
她走完那半截樓梯,走到拐角看不見的地方,才停下來,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到一半,就散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更糟的東西。
是一種——被人看見了的、赤身**的、無處躲藏的抖。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臉上方。
微信裡那個名為教練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九點四十發來的:明天上午隊裡測試,下午空。三點。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月光,很淡的一層,被窗外的樹影篩過,晃晃悠悠的。
她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