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風柔從袖口將玄庚葉取出,交還到陸淵手中。

“那個王昌,你還記得嗎?”

“南城的那個守衛。”陸淵回應道。

“他是監察使,加入天正會許久,像是對趙靈月有些想法,你回來的那天,是他把訊息告訴趙家的。”

陸淵猜到了此事,但他更疑惑,這些投靠南離王的監察使,是怎麼培養出這麼多死士的,他覺得,同為小境界凡修,那個王昌就比那些殺手正常得多。

女子沒有隱瞞,幽幽說道:

“他們隻是長得像人罷了。”

長得像人?不就說那些死士不是人族?

陸淵愕然,“那些假貨莫非也是?”

李風柔輕輕臻首,“蘊育生命,聽上去是不是很難以置信,隻要能拿到你的血肉皮毛,哪怕是一丁點,主上就有辦法迅速製作出另一個你。”

聽上去有些聳人聽聞,陸淵眉頭緊皺,“南離王如果真的有這種能力,何不製作那些一品修士或是人仙修士?”

李風柔知無不言。

“四品脫胎境,改變了凡人的生命本源,所以這些死士沒有一個能超過五品的。”

陸淵有心刨根問底,繼續問道:“南離王肆無忌憚,背後應該有宗門撐腰吧?”

“這是必然。”女子點頭。

“是梧桐山嗎?”

“我隻知道,梧桐山是其中之一,而且五大宗的意見並不統一,至少群玉山是站在譽王朝這一邊的。”

李風柔說得輕描淡寫,卻令陸淵的眼睛眯起。

“會長,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女子妙眸閃爍,錯開了陸淵的目光,“陸小子,我在離開之前,說這麼多隻是想告訴你,天下大局不是單槍匹馬的散修能影響的,當個凡人,挺好的。”

輕輕撫摸少年俊逸的臉龐,李風柔眉眼盈盈,展露出一個絕美的笑容,隨後馭風而起。

青絲裙裾飛揚遠去,女子渺小的身影,匯入頭頂那鋪天蓋地的修士大軍。

柔風吹拂,一旁蓮池泛起微瀾,池水中,紅白色的鯉魚傲遊漂浮,仰頭吃掉落在水中的飛蟲,尾鰭搖晃著,心滿意足沉入深邃的水底。

陸淵坐在池邊,俯視著淩亂的蓮池,久久無言。

待池水寧靜,水麵倒映天光,高空中,洪流般軍陣橫貫長天。

陸淵微微垂眸,意識像是飄到了戰場之上,耳畔傳來廝殺之音。

鼓點急促,號角悠長,喊殺聲沙啞,怒吼連綿不絕,萬馬奔騰,箭雨齊射,兵器相擊,法術對轟,應是有呼嘯的大風,捲起驚濤駭浪,使得旌旗獵獵,血猶未流盡的人頭隨風遍地滾動,眼皮輕顫,或生或死尚未辨明,剎那間就被戰車傾軋成肉泥……

小姑娘陸語坐到他身邊,歪著頭看來,疑惑問道:“是要哭出來了嗎?”

陸淵回過神,微微搖頭,“還不至於。”

“陸淵表哥,我聽爹爹說,修鍊成天仙,就能呼風喚雨,做出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我成了天仙,一定讓表哥重新修鍊。”

挺異想天開的一句話,也許是女孩腦袋能想到最好的安慰之言了,陸淵輕聲笑起,漸漸笑聲放大,以至於豪邁狂放。

“陸語,你還是缺了幾分誌氣,不過,我且問你,你想成仙嗎?”

小姑娘睫毛揚起,眸光明亮,用力點頭道:“想!”

陸淵起身,來至圍牆旁,將插在泥土裏的雲骨長劍,連著劍鞘一柄拔出,隨手擲給了女孩。

“去找徐管家吧,我把真武功法修行的感悟以及靈劫術功法都放在他手中。”

陸語伸手接住長劍,神情訝異,“表哥,我……”

“這把劍,陪了我一年,不輸天劍榜上的名劍,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天劍榜看到它的名字。”

陸淵目光如炬,他確信,資質是修鍊的門檻,但絕對不是修鍊的必須之物。

小姑娘握住劍柄的手微微顫抖,“我能做到嗎?”

“你最不該問的就是這句話,小語,一步步來,先去思考如何加入天師府吧,去吧,你不該在這裏荒廢時間。”

陸淵給對方指了一條路,也是現在最適合陸語的路。

女孩堅定地臻首,向著竹林跑去,倏爾停下腳步,回首大聲喊道:“陸淵表哥,我會做到的!”

陸淵沒有轉身,隻是哀嘆般呢喃著:“仙道茫茫,人道渺渺,高上清靈美,悲歌朗太空,唯願天道成,不願人道窮……”

…………

潛蛟城,東城大街。

陸淵走在熟悉的廢墟上,他心中無限茫然,執著修仙卻無法修鍊,令他覺得前路昏暗,他想尋找一個答案,能讓自己提起精氣神的答案。

在東城的街道上胡亂穿梭,陸淵最終來到一座花樓前。

春風樓,牌匾歪斜,大門緊閉,似是人去樓空。

久久佇立門前,陸淵靜靜等待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大門開啟一個縫隙。

跑堂小二探出頭,迅速跑出來拉扯少年進了樓內。

“陸公子,你是來見紅姨和翠姨的吧?”

陸淵點點頭,畢竟能跟他感同身受的,也隻有這兩個曾經的宗門天才。

這一次,小二並未將他領進包間,而是直接穿過飛廊,向著春風樓深處走去。

令陸淵驚奇的是,飛廊下方的大堂內空蕩蕩沒有一個客人,但是那台上仍舊在唱著曲調,琴音婉轉,鐵錚堅鳴。

小二看出陸淵的困惑,當即解釋道:“這些靠台上活兒吃飯的人,一天不練就會生疏,公子別奇怪。”

穿過飛廊,樓內佈置一改先前的典雅華貴,反而有些普通起來,就像是多年經營的老客棧,木板鬆動,戶樞磨損,完全失了外麵的仙氣。

客棧後院飄來飯菜的香味,樓內常住的女子串門。

家長裡短的交談聲縈繞耳畔,這裏有一股仙道之外的市井人氣。

而此時,那跑堂小二湊到他身旁,小聲說道:“陸公子,提前說一句,把你領進這裏,是因為紅姨和翠姨房內的客人允許。”

客人?陸淵神情怪異。

尚未等他問詢,小二就快步跑到前方的一扇房門前,輕輕叩門,輕聲對著裏麵說道:“大人,陸公子到了。”

陸淵眉頭緊蹙,可房門開啟之後,少年眼睛驀地瞪大。

從房間走出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身白衣氣質清冷的許念,女子如初見之時,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動不動。

陸淵覺得嗓子有點緊,某個稱呼壓在胸口,如何也喊不出來。

似乎這麼做有點傷人了。

陸淵咳嗽一聲,張了張嘴,又深吸一口氣,“娘親。”

女子嘴角抑製不住地抬起,是陸淵從未見過的笑容,和善溫柔,以至於令人沉溺其中,挪不開眼睛。

“淵兒,一別十五年,是娘親沒能保護你,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陸淵莫名地鼻子發酸,背過臉,藉著咳嗽,用袖口偷偷抹去眼眶中打轉的熱流。

“誰都有自己的苦衷,我能理解。”

少年聲音平靜,縱然失態也轉眼間就調整好了心緒,並以他認為母子重逢應該露出的笑容,看向許念。

女子微微搖頭,卻是快步上前,一把擁住少年,幾乎瞬間,陸淵就感到自己的肩頭微微濕潤。

似乎,抱住自己的不是三品修士,不是清冷威嚴的欽差,隻是一個柔弱的母親,柔弱得令人心疼。

看著女子因為抽泣微微聳動的瘦弱肩膀,不知為何,陸淵心中深埋著的萬千怨言瞬間釋然了。

陸淵輕輕拍著娘親的後背,故作從容地安撫道:“淵兒不苦,更有苦過淵兒者。”

許念抑製不住決堤的淚水,平常天師府不苟言笑的仙子,不知多久沒有展現出屬於女子的感性一麵。

這些年,她能得知陸淵資訊的唯一途徑,便是與陸長風的書信往來,可那混賬男人報喜不報憂,幾乎把陸淵描述成了一個每天玩樂的紈絝子弟。

直到前幾天,她質問徐管家,才從對方口中,得知陸淵這近些年來的真實經歷……

少年性格孤僻,道心堅定,自小便展現出苦修之人的氣質。

在東海書院的考覈中,陸淵以同輩中最差的資質,拿到了宗門名額。

可進入宗門後,也是因為資質,跟不上同門的修行,被排擠嘲諷,而陸淵是個不肯低頭的人,常與人鬥法搞得兩敗俱傷,矛盾加劇後,那些宗門弟子開始欺壓陷害。

最終,陸淵替一件不該他負責的禍事背了鍋,被扣上正道敗類的帽子,廢了仙竅趕回家門。

陸長風的書信中,隻說是陸淵無心之過。

這種籠統的說辭,使得她認為自己的這個小兒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可實際上,陸淵遭同門厭恨,非但被破開仙竅,還被灌入凡毒,梧桐山的某些小輩,心思惡毒到了極點。

徐管家說,陸淵那時候回到家,表現得十分平靜,甚至還主動寬慰過陸長風,隻是到了深夜,少年常常無法睡眠,隻是木訥地睜著眼,目光空洞。

得知這些,許念如何能忍住淚水?如何又能不對梧桐山的所作所為而憤怒?

她已經無法想像,親身經歷這些事的陸淵,會是什麼心態?

可陸淵撐過來了,對方用一種近乎於求死的方法,將體內的真氣提升到了前所未聞的程度,發過來壓製了凡毒,繼而用氣府仙竅感應靈氣,重新開始了修行。

監察司檔案顯示,陸淵通過尋險者協會提供的資訊,兩年間,去過十幾處鑒定為“大凶”的險地,少年數次申請協會救助,無不是重傷瀕死的狀態。

此時,小紅小翠也從房間內走了出來,見到眼見的景象,紛紛選擇迴避,她們知道許念與陸淵的關係,也清楚,半月前,陸家那場血戰。

“娘親,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別為我擔心。”

陸淵紅著眼眶用力眨著眼睛,他越是安慰,女子越是停不下抽泣,縱然不是號啕大哭,卻也令他覺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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