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族會在頹喪的氛圍中結束。

諾大的陸府內堂隻剩陸淵一人,少年怔怔盯著那張雕刻著族印的家主長桌,久久無言。

徐管家來到他的身旁,寬慰道:“少爺,萬事開頭難。”

少年站的筆直,凜聲說道:“富則守財,窮則思變,徐叔,你說現在的陸家是富還是窮?”

“陸家正在變局之中。”

陸淵微微眯起眼睛,睫毛之下,是鋒銳的寒芒,“身在局中……最忌諱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徐管家方纔一直在門外聽著,作為陸家元老級別的管家,他知道少年的想法。

當下的朝廷,將東海所有的修仙勢力都視作敵人,寧可錯殺一百,不想放過一個,聖旨命令東海修士前去斬妖,卻毫無後援軍隊跟上,就已經表明瞭態度。

“少爺,三爺臨走前讓我告訴你,陸銘是監察使,那個王昌也是。”

“徐叔,多謝了。”

陸淵手中靈光一閃,扯著劍鞘上的綁帶,隨手一甩,就將雲骨長劍負在後背,踏步乘風,迅速離開陸府。

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徐管家輕嘆一口氣,愈顯老態。

北城,煙雨樓客棧,尋險者協會熱鬧依舊。

俗世凡修妄圖成仙,如蚍蜉撼樹,可尋險者,就是樂天而不知命的一群人,當然,更不惜命。

陸淵堂而皇之走進樓內。

掌櫃的一眼就認出了他,連忙帶著他走進後院。

“陸公子,你是來找會長的吧?”

“她不在?”

掌櫃的點點頭,“城內的監察使都被調進城主府做事了,你知道的,趙城主已經被罷免,很多事務需要處理。”

“我不是來找她的。”陸淵現在不會再相信監察司的任何人,他低聲詢問掌櫃,“狄秋和吳長生最近有訊息嗎?”

掌櫃明顯想搪塞過去,“陸公子,這兩個人不是被那些……”

陸淵神情不屑,“掌櫃的,你認為,這裏是尋險者協會還是監察司?當年你牽頭,讓一群同道中人聚在一起,難道是為了給朝廷做事?”

掌櫃臉色一僵,旋即又陡然笑起。

“公子說話還是這麼中聽。”

“唉,說實話,小老頭我也沒想到,監察使將協會滲透成這副模樣,現在各處協會聯絡已經中斷,我隻知道狄秋和吳長生兩天前離開了葉城,如果他二人來煙雨樓,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葉城是狄秋的老家,對方在這個時候離開,應該也察覺了到不對,如果沒猜錯,他和吳長生已經在來潛蛟城找他的路上了。

“陸公子,這裏沒有外人,小老頭也不必忌諱,現在因為監察司這檔子事,東海各處的尋險者已經不信任協會了,以後這煙雨樓,可能不會再開下去了。”

掌櫃的臉色發苦,朝廷費盡心思安插眼線的行為,放在任何一處勢力,都會讓人感到憤怒。

何況是逍遙自在的尋險者,畢竟,散修最是厭惡被人管轄的感覺。

陸淵自然也有這種想法,“朝廷的所作所為,與仙山宗門也沒什麼區別,無非是用恃強淩弱的手段維持統治。”

“陸公子謹言慎行,我等同道中人,勢單力薄,一盤散沙,隻求一個清凈修鍊就好。”掌櫃真誠勸說,他害怕這少年做一些魯莽的事。

陸淵對老者說的話深表贊同,但可惜,他註定跟毫無掛礙的尋險者不同,在散修這個身份之外,他還是陸家的嫡係繼承人。

借這個機會,陸淵又與掌櫃交談起昏迷期間發生的事。

雖然他是被李風柔帶入協會,但在協會中,和他交情最深的就是眼前這位老掌櫃。

此人是真正的同道。

這也是陸淵一回到家,就給對方送信的原因。

老掌櫃知無不言。

城內的欽差,僅僅是幾位天師府修士。

領聖旨和尚方寶劍的,是宰輔張懷仁,這位大官率領內衛大軍駐紮在葉城之外的青雲驛。

天師府協查,監察司聯絡各處郡城。最後所有資訊都會來到這位一品宰輔的桌案上,張懷仁已然接手了東海的一切軍政要務。

陸淵清楚,東海的變局想要停下,必須讓這個欽差宰輔儘快查明真相……

等到離開煙雨樓的時候,陸淵感覺身後跟上了尾巴。

想來又是監察司在暗中監視。

陸淵並未甩開跟蹤的人,如今自己勢單力薄,三叔和老爹離府之後,他能信任的人寥寥無幾,隻能等狄秋和吳長生到來之後再做商議。

馭風而起,陸淵老老實實回到了陸府。

即使族老已經給他準備了更好的房間,他還是住回了自己的小院。

關上房門,陸淵坐在那張刻著“不成仙,毋寧死”的桌案前,梳理著已知的資訊。

咚咚咚!房門敲響。

得知陸淵回來,小廝陸豐神態緊張地推門走進來。

“公子,三爺留了話,讓我跟你說。”

小廝關上房門,湊近陸淵低聲說道:“那天扔毒針的,已經查出來了,是趙城主的手下,三爺讓你務必要小心,他懷疑那個假公子,也是死在趙城主手中。”

陸淵有些難以相信,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趙家,但他確信趙遠山是個好官,即使對方與陸家交惡,也絕對不會做暗算偷襲的事情。

“陸豐,陸銘是監察使,你知道嗎?”

陸淵語氣頗為微妙,有些刺探意味。

陸豐一臉惶恐,連連搖頭,“公子,我真不知道這件事,他平時很正常,誰能想到會是姦細。”

“好了,你下去吧,這些事,爛在肚子裏。”

小廝連連點頭,退出了房間。

陸淵手指輕輕在桌子上叩動,目露思索。

他親自掘墳,驗查過那具假貨的屍體,傷口顯示,此人隻是一個照麵,就被一擊砸穿腦袋。

如果那假貨也是六品修士,那殺死他的人至少有四品實力……

如今趙遠山遭到罷免,若是身旁還跟著什麼高手,那大概就是了。

局勢越來越混亂,千頭萬緒,每個勢力都有著自己的心思,陸淵感覺自己被卷在一個陰謀詭計交織成的漩渦中,這個漩渦越來越大,像是要將整座東海都吞沒其中。

枯坐房內,陸淵已經無計可施,隻能在等待中沉思。

之後的兩天,時雨時晴,悶熱潮濕的夏日,在此刻愈發令人焦躁不安。

第三天晌午,又下起了小雨。

小廝來報,城主府的欽差指名道姓要見他。

陸淵撐著油紙傘,在徐管家陪同下,向北城走去。

城主府與陸家交好的時候,陸淵經常跑去北城,那時他還不清楚未婚妻是個什麼意思,隻知道,有一個女孩願意和自己做一輩子朋友。

每次去的時候,徐叔也總在他身旁,那時老人的頭髮還是黑的,身強體壯,像個意氣風發的將軍,到了趙家,還會跟人切磋武功。

而陸淵就趁機將趙靈月帶出家門,在北城的鬧市閑逛,用徐叔給他的銅板買來各種小吃。

他與少女玩累了,就坐在北城廣場的功德碑旁,不去思考以後,也無需憂慮修行,隻是玩著比比劃劃的遊戲,或者捏上幾個泥人,便能開心一天。

街道上,斜風細雨。

北城的功德碑屹立不倒,旁邊的廣場卻冒著濃煙。

焚燒屍體的氣味瀰漫到了街道上,那味道很奇怪,焦糊中夾雜著一股腥臭,令人作嘔。

再往前走,是一處遭受天雷轟擊過的廢墟,整座鬧市區,泥土與建築焦黑一片,目之所及,遍地瓦片。

一路上,陸淵都保持著沉默。

徐管家不時看向身旁的公子,或許是陸淵經歷的事情太多,老人心中總覺得對方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形象,可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少年。

讓對方擔負起一個家族的興衰,是否過於沉重了呢……

來至城主府大門。

門前守衛是兩個五品修士,身著天師府道袍,氣宇軒昂,彷彿人中龍鳳。

天師府是譽王朝選育人才的機構。

可以說,能穿上天師府道袍的人,必定是一方翹楚。

“欽差大人在公堂等你。”

確認身份後,守衛攔住了徐管家,隻讓陸淵走了進去。

見識過監察司的嘴臉,陸淵覺得朝廷也不過蛇鼠一窩,應對所謂的欽差,恐怕也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從兩排手持殺威棒的侍衛中間穿過,陸淵冷著臉走進公堂。

明鏡高懸的牌匾下,坐著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女子。

女子身側,站著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同樣是天師府的弟子,眉宇間有著與生俱來的傲氣。

“不知欽差大人傳喚小民,有什麼指教?”

“混賬,見到欽差為何不跪!”

一聲熟悉的怒喝響起,陸淵轉頭看去,竟是陸銘,這小廝一臉嘲諷之相,從侍衛後方踱步走了出來。

“中三品凡修,見官免跪。”陸淵語氣不卑不亢。

可場中久久沒有回應,堂中坐著的女子欽差始終盯著他,那眼神十分古怪,陸淵與之對視後,感覺渾身不舒服,莫名就低下了頭。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拍下驚堂木,清冷的聲音似帶著一股寒風,吹進陸淵的耳朵。

“陸淵,你可知趙靈月是天正會的成員?”

聞言,陸淵發出一聲輕笑,“欽差大人,你不如說我也是天正會的成員,畢竟,有的人隻需要血口噴人,有的人卻要拿出完整的證據來證明清白。”

女子綉眉微蹙,這小子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欽差嗎?

“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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