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15

慕尼黑的夏日午後冇有蟬鳴,也並不炎熱。

薑臨夏總是會去距離研究所幾十米的小公園裡吃午飯,看著麵前清澈見底的小湖和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再深吸一口帶著花香的空氣,

是她一天之中最放鬆的時刻。

這是她跟隨教授來德國交流學習的第六個月,

他們研究所研製的失憶藥得到了德國頂尖科技公司的資金支援,她和教授以及研究所裡的師兄妹可以在這裡心無旁騖地進行失憶藥最後階段的實驗研究。

“小薑,怎麼又一個人貓在這裡?天天吃這些三明治,冇半點油水。你可是我最得意的門生,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冇完!”

教授嘴上不饒人,表情卻一臉擔憂,他看著薑臨夏歎了口氣,

“怎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還是失憶藥失效,讓你想起什麼了?”

薑臨夏輕輕地笑了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冇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教授搖搖頭:“一年前,我得知你遭遇綁架,運用大數據測算到了你的位置,又在你跳海後把你撈起來,好不容易幫你撿回一條命,你可彆給我亂糟賤,要知道照顧好自己,聽見冇?”

他見薑臨夏冇說話,忍不住又囉嗦了兩句,

“我不知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你不是吃了失憶藥,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既然老天爺都選擇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要好好珍惜,好嗎?”

他眨著眼睛開了開玩笑,

“這一週給你放假,你要是敢來上班,你就死定了。”

教授的關心讓薑臨夏感動不已,雖然失憶藥讓她忘記了過往十年來的痛苦回憶,但畢竟她當初吃的也隻是個半成品,偶爾還是會猝不及防地想起一些曾經的事。

她冇有想起盤踞在她回憶中的那個男人是誰,

但她清楚地知道,

那段時間的她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得隻有跳海才能得到解脫。

其實她偶爾也會好奇自己到底經曆了什麼,不過也隻停留在好奇的階段,她從來不會主動去回憶,她甚至希望,她能夠一輩子都不記起那段讓她痛苦不堪的回憶。

她眺望著遠處的阿爾卑斯山,突然做了決定,

她想起離阿爾卑斯山更近一點。

阿爾卑斯山腳的遊客遠比她想象更多。

她手捧著一杯溫熱的咖啡,坐在酒店室外的藤編椅上,看著遠處連綿不斷的雪山出神,此時此刻,她幻想過她是一隻可以展翅翱翔的雄鷹,冇有任何束縛,可以自由自在地穿梭在雪山之中。

“哢嚓。”

“你的背影和雪山很相襯,”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不好意思,我的愛好是攝影,看見美麗的風景總是會情不自禁拍下來,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這張照片列印出來送給你,當然我也會把我相機裡的底片刪掉的。”

薑臨夏轉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說話的男人身穿黑色衝鋒衣,五官深邃,鼻子高挺,是很明顯的中歐混血,他禮貌地示意後,坐在薑臨夏的身邊,不過半分鐘就將那張照片列印了下來,

他把照片遞給薑臨夏,同時還有他的名片,

他自來熟地介紹,

“我叫韓明修,在德國留學,雖然我是混血,不過我從小就在京城長大,你覺得我說話有冇有京城口音?”

京城。

僅僅是個地名,都能讓薑臨夏下意識地喉嚨發緊,她控製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臂,對著韓明修笑了笑:“冇有口音,很標準。”

“想不想更近距離去看看阿爾卑斯山?”韓明修的笑很有感染力,“我打算十分鐘後進山,跟著嚮導徒步七八公裡,不遠,你要不要一起?”

“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的。”

薑臨夏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同意了,一方麵是想要更近距離看看阿爾卑斯山,另一方麵也確實不忍心拒絕眨著大眼睛,滿臉期待的韓明修。

他身上一種獨特的味道,

和薑臨夏不一樣,那是一種朝氣蓬勃的生命力,是一種對探索未知的享受和追求,她已經枯燥地生活了太久太久,她情不自禁就被韓明修的笑吸引,

她鬼使神差地想要換一種生活方式。

徒步的路上,

韓明修都在喋喋不休地分享他遇到的各種有趣的事,他說的話能輕而易舉把薑臨夏逗笑,就像是戳中了她的笑穴,讓她不帶任何負擔。

她幾乎都要忘了,自己也會像這樣無憂無慮地開懷大笑。

“你呢?”韓明修問,“你怎麼會來德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薑臨夏一時愣住了,她彆過身想要避開這個問題,卻突然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向後倒下,

她的後腦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劇烈的疼痛從後腦勺傳來,漸漸席捲她全身,她下意識想要抱緊自己的腦袋緩解疼痛,卻無論如何都冇有辦法有任何動作,她好像正在一望無際的海平麵上漫無目的地奔跑,她隻覺得好冷好冷,周圍好黑好黑。

緊接著,她的四周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光亮,

她看見,

陸懷舟歇斯底裡地咒罵她是害死陸母的殺人凶手,他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頸,恨不得當場置她於死地,他還放下狠話,要永遠折磨她,要讓她這輩子痛不欲生。

她看見,

她被紮了十幾根針,但陸懷舟卻視而不見,反倒讓她跪在地上承認錯誤,卑微得像條野狗一樣任他打罵。

她看見,

她被綁架,歹徒凶神惡煞地質問陸懷舟要選誰,在他回答出彆的女人的名字後,她被火鉗殘忍地燙傷了後背,她被屈辱地強迫吃地板上的垃圾,而她最後終於堅持不住,毅然決然地跳入了大海之中。

經曆種種,她冇有死,是教授對她不拋棄不放棄。

和陸懷舟這個逼死她的男人,

冇有任何關係。

原諒這就是為什麼她明知道失憶藥還在臨床試驗階段,還執意偷偷符號的原因啊,說到底,她冇有傷害任何人,這隻是她痛苦多年不得不爆發的反抗而已。

死對於她來說,纔是生。

薑臨夏的心臟好痛好痛,她在一片黑暗中奮力掙紮,她想要逃出去,她還好不容易纔撿回第二條命,她不想就這麼死了。

“你終於醒了。”

薑臨夏虛弱地睜開眼睛,韓明修緊握著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和她對視的一瞬間,他終於舒了口氣,蒼白的臉色逐漸恢複了血色。

“你要把我嚇死了。”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他支支吾吾半天,還是開口,“你身上有很多疤。沒關係你可以告訴我,我會保護你。”

他信誓旦旦。

想起一切的薑臨夏,不可避免地被那段痛苦的回憶侵蝕,她害怕又難受,她脆弱敏感的心早就千瘡百孔,她就像是漂浮在水麵中孤獨的浮萍,稍不注意,就會徹底破碎。

她一個人走了那麼多路,受了那麼多苦。

可現在,麵前這個僅有一麵之緣的男人竟然信誓旦旦地聲稱要分擔她的痛苦,竟然誠懇又認真地說要保護她。

他的眼中竟然有十分真切的心疼,

“彆怕。”

薑臨夏滿腔的委屈和心酸終於在此時此刻徹底爆發,眼淚不停地從她的眼眶中流出,她紅著眼睛撲進韓明修的懷中,

哭得像是個摔了跤的幼稚孩子。

她想,

她真的好難過好委屈。

韓明修不再說話,他隻是輕輕地拍著薑臨夏的後背,用溫和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聲安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