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昭陽古鏡

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大楚皇宮被一層連綿的冷雨裹著,灰黑色的琉璃瓦綴滿水珠,順著飛簷垂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昭陽殿內卻暖如春晝,鎏金獸首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嫋嫋,繞著殿中那麵立地菱花古鏡,久久不散。

這麵鏡子,是昭陽公主趙靈溪降生之日,先帝特意命尚方監鑄造的鎮殿之寶。鏡身以千年古銅為底,鑲著南海珍珠與西域琉璃,四周刻滿纏枝蓮與百鳥朝鳳紋樣,鏡麵打磨得光可鑒人,映得出宮牆柳色,映得出紅妝麗影,卻唯獨映不出一份尋常的安穩。

趙靈溪今年十七歲,是大楚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公主,金枝玉葉,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能安穩活到今日,從不是因為父皇的寵愛,也不是因為後宮的庇佑,而是因為這麵鏡子裡,住著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

她從記事起,便知曉鏡靈的存在。

三歲那年,她在殿中追逐一隻蝴蝶,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撞向堅硬的桌角,劇痛卻遲遲冇有落下。她茫然抬頭,隻見鏡麵微微晃動,鏡中的自己抬手揉了揉額頭,彷彿剛剛撞上去的是鏡中人,而非她。

七歲那年,禦花園的假山石鬆動,她被身後嬉鬨的宮女不小心一推,整個人朝著山下摔去。下方是鋒利的碎石,摔下去輕則斷骨,重則殞命。可她落地時,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托住,輕飄飄落在軟草之上,毫髮無傷。當晚她回到昭陽殿,對著銅鏡梳妝,清晰地看見鏡中人的膝蓋處,滲出血色的痕跡,而銅鏡背麵,也多了一道細長的裂痕。

十歲那年,後宮淑妃嫉妒她母後留下的後位虛影,暗中在她的銀耳羹裡下了慢性毒藥。她端起碗喝下,腹中卻冇有半分不適,依舊嬉笑打鬨。可那夜三更,昭陽殿無故起了一陣陰風,銅鏡之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霧,鏡中人麵色慘白,唇間溢位一絲鮮紅,模樣痛苦至極。

十五歲及笄,父皇為了穩固邊境,執意要將她遠嫁北漠蠻族,嫁給年過五十的北漠王做側妃。她跪在紫宸殿外哭了整整一夜,哭得暈厥過去,醒來後卻被告知,父皇昨夜突發夢魘,夢中見天神警示,再也不提和親之事。

她回到殿中,對著銅鏡哽咽道謝,鏡中人緩緩抬起手,隔著冰冷的鏡麵,輕輕觸碰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悲涼。

宮裡的人都說,昭陽公主命帶貴氣,有天神庇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隻有趙靈溪清楚,庇佑她的從不是天神,而是鏡中那個無聲陪伴了她十餘年的影子。

她給鏡中人取了個名字,叫“阿鏡”。

無人之時,她會對著銅鏡說話,說禦花園的桂花開了,說新做的襦裙繡著海棠,說父皇今日誇她聰慧,說後宮的妃嬪們笑裡藏刀。阿鏡從不會開口迴應,卻會用動作陪著她——她笑,鏡中人便跟著彎起眉眼;她愁,鏡中人便輕輕蹙眉;她落淚,鏡中人會抬起衣袖,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珠。

十餘年相伴,阿鏡早已成了趙靈溪生命裡最親近、最依賴的存在,比父皇更貼心,比宮女更忠誠,是她在這冰冷深宮之中,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這日午後,雨勢漸小,趙靈溪坐在鏡前,由貼身侍女青禾為她梳著雙環髻。她望著鏡中那張嬌俏的臉,膚若凝脂,眉如遠黛,眼含秋水,是公認的京城第一美人。可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鏡中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上。

鏡中的阿鏡,穿著與她同款的月白色襦裙,髮絲梳得整整齊齊,隻是眼神比她清冷許多,像是藏著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平靜無波,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青禾,你說這麵鏡子,是不是真的有靈性?”趙靈溪輕聲問道,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鏡麵。

青禾手中的梳子頓了頓,笑著回道:“公主說笑了,鏡子不過是死物,哪來的靈性?隻是公主福澤深厚,所以這鏡子也跟著沾了貴氣罷了。”

趙靈溪淺淺一笑,冇有反駁。

她不能說,也不敢說。若是讓人知道昭陽殿的鏡子裡住著一個與公主一模一樣的影子,必定會被當作妖邪作祟,到時候,阿鏡就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