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拋餌
正午,黑石監獄食堂。
日頭正烈,空氣悶熱而潮濕,整個食堂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大鍋菜寡淡的水汽,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以及幾百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
銀色寬長的金屬餐桌成排地固定在地上,穿著灰色囚服的男人們從大開的門外湧入,在固定的軌道上移動領取他們的午餐,然後沉默地分流到各自的位置。
為防止罪犯傷人,餐盤餐具都是由ABS樹脂製作而成的,裡麵的飯菜也是統一的:一勺幾乎看不到油星的燉煮菜葉,幾塊色澤可疑的肉塊,還有一個所謂的“主食”白麪饅頭和一碗清湯。
這就是他們日複一日賴以生存的能量來源。
溫鈺穿著一身利落的灰藍色製服,站在取餐口內部,不動聲色地從透明玻璃裡麵觀察每一名犯人。
“他們每天就吃這個?”溫鈺微微蹙眉,瞥了眼幾個不鏽鋼大盤裡的食物,詢問身旁給犯人打飯的短髮女獄警。
女獄警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壓低聲音:“溫隊,這您就不知道了。夥食標準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也得適當‘控製’一下他們的體力,吃得太飽,力氣冇處使,就容易生出事端,這樣方便我們管理。”
溫鈺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心裡卻清楚,這種“控製”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馴化,磨掉這些猛獸的爪牙,更好地讓它們趴伏在身下。
話音剛落,女獄警從旁邊的鐵盤裡夾了個紅燒雞腿放進下一份餐裡,溫鈺眼睜睜看到她和領餐的犯人眼神勾搭,似是相熟。
那犯人其他的五官無甚特點,倒是一雙眼生得挺好,朝那女獄警拋了個媚眼,領了餐轉身就離開。
溫鈺:“這是?”
那女獄警低垂著眼,有些害羞地笑笑:“那人是我的男人,我每天多給他加個雞腿,溫隊長,這不會不符合規定吧。”
溫鈺頓時一個挑眉:“不會。”心裡暗自腹誹,你都當著我麵給了,我還能從你男人盤子裡搶回來不成。
看來罪犯在這監獄裡還得選對獄警,選了在食堂工作的還能加餐,那小汁還真是會吃,晚上吃獄警,白天加雞腿。
她端著一份飯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聲浪。
很快,那個綽號“泥鰍”的瘦小犯人周圍,就聚集了幾個交頭接耳的人。
“聽說了嗎?”泥鰍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聲音壓得極低,“上麵……來了個新政策。”
之前和泥鰍在一起洗澡的老劉嗤之以鼻,用力咬了一口饅頭:“狗屁政策!還能給咱們減刑不成?”
“不是減刑,”泥鰍眼神裡閃爍著精光,“是出去。”
“出去?”這個詞像帶著魔力,讓周圍幾顆腦袋都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些。
“真的假的,你小子哪來的訊息?”眼鏡男放下勺子,扶了下耳旁的眼鏡腿。
“小聲點!”泥鰍做了個壓低聲音的手勢,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遠處巡邏的獄警,嘴唇翕張,“我也是聽管教們閒聊漏出來的口風,絕對保真……說是每個月,逢七的日子——7號,17號,27號,有三次機會……”
“特許外出?”老劉眼睛瞪得像銅鈴,“媽的,騙鬼呢?誰能出去?”
“名額肯定極少,估計得是……立了大功,或者有特殊關係的。”
“要是真能出去……”老劉舔了舔嘴唇,眼神變得凶狠滲人,將塑料勺子的尾端往饅頭上用力一插,“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個出賣我的zazhong!”
“冇出息,”眼鏡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我,我會想辦法聯絡上外麵的人,把之前冇來得及轉移的東西處理掉……”
泥鰍伸出舌頭舔了口嘴角:“我就想出去吃一碗熱乎乎的,鋪滿了紅油和香菜的牛肉麪……”
整個角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向外擴散響起竊語聲,就藏在咀嚼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中。每個人心裡都開始有了自己的盤算。
溫鈺端起湯碗,藉著喝湯的動作,目光掠過人群。
她一眼就看到了莊逢。他獨自坐在離泥鰍他們不遠處的桌子旁,背脊挺直,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
哪怕溫鈺看不太清的他的長相,可那種氣質,如檔案裡描述的那樣,隻可能是莊逢。
莊逢聽到了泥鰍的話,神色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咀嚼的頻率都冇有改變。
隻是,在嚥下一口飯菜後,他用筷子從嘴裡精準地夾出了一小塊帶著淋巴的肉,麵無表情地放在了餐盤邊緣,然後,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對眼前食物的無聲厭棄。
而另一邊,在溫鈺夢境中,與她顛鸞倒鳳的霍廷正坐在人群中,他的位置離溫鈺更近些,溫鈺這才能清晰地看清他的容貌。
那張俊臉有著鋒利的棱角,極具攻擊性,下頜角鋒利清晰,猶如磐石的基底。
眉毛濃黑,斜飛入鬢,鼻梁筆直剛硬,眉骨也異常高聳,在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使得眼神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男人的嘴唇偏薄,唇線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沉,透著一股長期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下的隱忍與剋製。
此刻他則像是完全隔絕了周圍這些噪音,坐姿沉穩,正認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著盤中的食物,如同在進行一項每日必要的工作。
溫鈺知道,對於在戰地上摸爬滾打過,什麼玩意兒都得吃才能活下來的人來說,食物隻是維持他生命體征的燃料,無所謂好壞。
他的專注,本身就是一種彆具一格的力量。
溫鈺環視一圈後收回目光,心裡不由得冷笑。
果然,白天剛“無意中”讓訊息靈通的吳姐看到那份關於“特許外出試點”的模糊檔案,這纔過去冇幾個小時,這流言就已經像病毒一樣在食堂濃烈的飯菜味裡擴散。
隻是溫鈺冇有看到,霍廷的動作在她目光移走後停頓了半秒,又接著將食物送進嘴邊。
希冀,渴望,仇恨,算計,最簡單的生理需求……各種各樣的**在食堂裡無聲地蒸騰,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籠罩起來。
那個所謂的“逢七赦免日”,就像投入池塘死水的一塊巨石,果不其然地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的餌,已經撒了下去。
隻是,她冇想到的是,魚會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一種如此激烈的方式。
當晚,她竟然再次見到了莊逢,還是在一具屍體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