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溪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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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低語

發現陌生足跡後的幾天裡,地窖周圍的氣氛明顯變得更加緊繃。阿塔爾外出取水或搜尋食物時更加謹慎,路線也更為多變,有時甚至會故意繞遠,在溪流中行走一段以掩蓋足跡。米拉的傷勢允許她進行更長時間的活動後,她也開始協助處理一些靠近地窖的事務,比如清洗用於包紮的布條,或是采集洞口附近那些她確認可用的藥草。

這天下午,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米拉坐在溪流邊一塊較為平坦、乾燥的石頭上,小心地清洗著阿塔爾換下來的、已經有些發硬的繃帶。冰涼的溪水刺痛了她手上的凍瘡,但她動作依舊仔細。阿塔爾則在稍遠些的地方,檢查著他設置的兩個簡易套索——依舊一無所獲。

水流潺潺,四周隻有自然的聲音。但這種寂靜反而放大了內心的不安。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米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阿塔爾耳中。她冇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搓洗著布條。“食物撐不了太久,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些人,不管是獵人還是難民,既然出現在附近,這裡就不再是絕對的安全。”

阿塔爾走到溪邊,蹲下身,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洗臉,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他同意米拉的看法。被動躲藏終非長久之計。

“你有什麼打算?”他看向米拉。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的知識和她的“網絡”是他們目前唯一的指引。

米拉將洗淨的布條擰乾,放在一旁,抬起頭,目光望向森林的東北方向。“我記得諾海……諾海大叔以前提過,在更東北的方向,靠近森林與沼澤交界的地方,有幾個比較偏遠的村莊。它們不像梁讚或弗拉基米爾那樣是軍事重鎮,可能不會引起蒙古大軍主力太多的注意。而且,那裡應該有‘守護者’網絡的聯絡點,或許能找到幫助。”

她的語氣並不十分確定,顯然這隻是基於過去記憶的推測。戰火席捲之下,那些村莊是否還存在,網絡是否還在運轉,都是未知數。

阿塔爾沉默著。向東北,意味著更加深入羅斯腹地,遠離蒙古軍隊控製的區域,但也意味著更加遠離他所熟悉的一切,進入完全未知的領域。他腦海中閃過也烈的身影,心頭一陣刺痛。

“我們需要準備,”他冇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提出了更實際的問題,“更多的食物,尤其是能長時間儲存的。需要瞭解那個方向的具體情況,不能盲目闖入。還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米拉,“如果遇到其他人,我們該如何應對?一個蒙古士兵和一個羅斯女人在一起,太顯眼了。”

這是他們必須麵對的現實。他的蒙古人特征,在這片土地上,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源。

米拉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汙漬的男裝,又指了指阿塔爾:“你需要換掉這身皮甲,至少在外麵要遮住。我們可以扮作……逃難的兄妹,或者……”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從南方來的,失去土地的流民。你的欽察語怎麼樣?”

阿塔爾回想了一下與軍中欽察輔兵打交道的經曆。“隻會一些簡單的詞句。”他如實相告。

“足夠了。必要時,我們可以少說話。”米拉似乎下定了決心,“我懂得一些那邊的口音和習俗,可以應付一下。重要的是,你要儘量收起……那種眼神。”

“哪種眼神?”

“戰士的眼神。獵人的眼神。”米拉看著他,“看向周圍時,像是在審視目標和威脅的眼神。普通人不是那樣的。”

阿塔爾微微一怔。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有何不同,但這幾乎是溶入骨髓的本能。他試著放鬆肩頸,讓目光變得略微渙散,不再那麼銳利地聚焦。

米拉觀察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有點像了。還需要練習。”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冇有再討論遠行的事,但行動卻有了明確的目標。阿塔爾更加努力地設置陷阱,不僅針對小動物,也開始嘗試在溪流淺灘處佈置攔魚的簍網。米拉則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和晾曬更多種類的草藥和可儲存的植物根莖,並將地窖裡可能用到的物資重新整理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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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低語

傍晚,當他們回到地窖,分享著少得可憐的食物時,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兩人。離開暫時的庇護所,踏入更廣闊的、充滿未知風險的土地,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溪畔的低語,成了他們邁向未來不確定旅程的離巢之前

決定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了層層漣漪。地窖中原本用於休憩的時間,大部分被緊張的準備工作所取代。

阿塔爾徹底檢查了那身從死去的輔兵身上換來的、已經破爛不堪的粗麻衣物。他用收集來的樹皮纖維和細韌的藤蔓,小心地縫合了較大的破口,又用溪邊的濕泥混合草木灰,塗抹在衣物表麵,儘量掩蓋其原本的顏色和紋路,使其看起來更像久經風霜的流浪者裝束。那身標誌性的蒙古皮甲和鐵盔,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深埋在距離地窖有一段距離的一棵老橡樹下。這個過程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莊重,彷彿在掩埋一段過去的自己。腰間,他隻留下了父親那柄意義不明的羅斯短刀,用破布纏繞刀鞘,隱藏其形製。

米拉則利用阿塔爾帶回的各種材料,專注於食物的儲備。那些苦澀的塊莖被切片、烤乾,變得堅硬但易於儲存;她辨認出幾種鬆樹的內層樹皮,刮下晾乾,可以磨成粉混入粥中充饑;甚至還幸運地發現了一小片野蔥,連根挖回,嫩葉可食,根莖亦可作調味。她還堅持用最後一點相對完整的布料,縫製了兩個不大的背囊,用於分裝物資。

“我們不能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一起,”她解釋道,語氣是曆經磨難後的務實,“萬一……萬一遇到意外走散,或者背囊丟失,至少另一個人還能有一點生存的資本。”

阿塔爾默然點頭。他明白這種謹慎的必要性,心頭卻因這“走散”的假設而微微一沉。

幾天後的傍晚,準備工作已接近尾聲。能帶走的乾糧勉強夠兩人支撐五六天,如果沿途能有所補充,或許能堅持更久。兩個背囊並排放在地窖的草墊上,裡麵裝著食物、火鐮、一小包鹽、少許草藥和盛水的皮囊。阿塔爾的那本羊皮冊被他貼身收藏。

米拉藉著最後的天光,用炭棍在那塊木片上最後勾勒著。她畫的不再是符號,而是一幅簡略的路線圖,基於她記憶中和諾海偶爾提及的資訊,標註著大概的方位、可能的溪流走向以及需要避開的地形(如大片沼澤或陡峭山崖)。

“明天天亮前出發,”米拉放下炭棍,吹了吹木片上的灰燼,“趁著晨霧未散,能多一層掩護。”

阿塔爾冇有異議。他坐在洞口內側,擦拭著那柄短刀。刀刃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光,映出他沉靜而略帶迷茫的臉龐。離開這裡,意味著徹底斬斷與軍隊的最後一絲可能聯絡,真正成為一名漂泊無根的逃亡者。未來如同眼前這片被夜幕籠罩的森林,深邃莫測。

“如果……”阿塔爾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地窖中顯得有些突兀,“如果我們找不到你說的村莊,或者那裡已經不存在了……”

米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冇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個簡陋的背囊上。“那就繼續找。”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森林很大,土地很廣。隻要還有人記得,隻要還有土地可以行走,總能找到延續下去的方法。”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地脈的迴響,微弱,但不會斷絕。”

這話語像是一顆小小的火種,在這離巢前夜,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阿塔爾不再說話,將短刀歸入纏滿破布的刀鞘。

地窖外,夜風拂過林梢,帶來遠方模糊的聲響,不知是野獸的夜嚎,還是風本身穿過岩縫的嗚咽。地窖內,兩人各自靠著土壁,閉目養神,卻都知道對方並未真正入睡。離巢之前,總有不安與彷徨,但也孕育著通向未知遠方的、微弱的希望。明天,他們將踏入更加廣闊的天地,揹負著各自的過去,尋找一個或許並不存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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