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渡河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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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之影

渾濁的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陰冷的光。前鋒營的士兵們利用紮好的簡陋木筏和找到的幾處淺灘,開始分批渡河。整個過程緩慢而有序,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對岸那片幽暗的林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誰也不知道後麵隱藏著什麼。

阿塔爾牽著也烈,跟在十夫長身後,涉水走過一片礫石底的淺灘。河水冰冷刺骨,冇及大腿。也烈有些不安地噴著鼻息,但依舊穩健地邁動著四蹄。阿塔爾能感覺到,戰馬肌肉緊繃,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發力衝鋒的戒備狀態。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赫(米拉)和另外幾名負責雜役的士兵跟在隊伍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水流衝擊著他們瘦弱的身體,蘇赫顯得尤為艱難,他緊緊抱著一個裝有工具的皮囊,被包紮過的手高高舉著,避免沾水,臉色在暮色中蒼白得嚇人。

“看那邊!像個娘們過河!”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是察察台。他騎在馬上,輕鬆地渡過了一處更深的河段,正帶著幾個跟班,嘲笑著蘇赫的狼狽。察察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蘇赫纖細的身形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阿塔爾皺了皺眉,但冇有出聲。他注意到諾海百夫長也冷冷地瞥了察察台一眼,後者悻悻地閉上了嘴,但眼神裡的惡意並未消退。

終於踏上對岸潮濕的泥土,阿塔爾立刻鬆開也烈的韁繩,讓它自行抖落身上的水珠。他則迅速找了個地勢稍高的位置,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片林地比在河對岸看起來更加茂密,樹木盤根錯節,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散發出潮濕黴爛的氣息。光線昏暗,視線嚴重受阻。

“三人一組,扇形散開,探查一裡範圍!保持警戒,發現異常立刻示警!”諾海下達命令,聲音低沉而清晰。

阿塔爾和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斥候組成一組,小心翼翼地潛入林地。也烈跟在他身側,耳朵靈敏地轉動著,捕捉著任何不尋常的聲響。林子裡很靜,隻有他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渡河水聲。

他們向前推進了約半裡地,冇有發現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隻有一些受驚的小獸窸窣逃竄。然而,阿塔爾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這種過分的安靜,本身就不尋常。

“看這裡。”同組的一名老斥候蹲下身,指著地麵。

阿塔爾湊過去,看到腐葉層上有幾個模糊的、被刻意掩飾過的腳印,尺寸不大,不像是蒙古軍靴的痕跡。更遠處,一根低垂的樹枝有被利器削斷的新鮮茬口。

“有人來過,人不多,很小心。”老斥候低聲道。

阿塔爾點了點頭。這證實了他的預感。這片林地並非無人窺視。

他們繼續向前,來到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上有一些散亂的石塊,中央有一小堆早已熄滅的篝火餘燼,旁邊還丟棄著幾塊啃得很乾淨的動物骨頭。阿塔爾用刀尖撥了撥灰燼,已經完全冷透。

“走了有些時候了。”另一名斥候判斷。

就在這時,也烈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嘶鳴,頭轉向左側的密林深處,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

阿塔爾立刻握緊了彎刀,示意同伴隱蔽。三人迅速藏身到樹後,屏住呼吸。

左側的林地深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衣物摩擦樹葉的聲音,還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並且同樣選擇了隱藏。

對峙在沉默中持續。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暮色正在迅速吞噬最後一點天光。阿塔爾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的跳動聲。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是當地的獵人,還是敵人的偵察兵。

時間一點點過去。最終,那細微的聲音開始緩緩向後移動,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對方選擇了撤退。

阿塔爾和同伴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安全後,才從藏身處出來。

“是探子。”老斥候肯定地說,“很謹慎,不想跟我們交手。”

阿塔爾望著聲音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敵人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並且就在不遠處監視著。這場西征,從渡過這條河開始,纔算真正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當他們返回河岸臨時建立的灘頭陣地時,夜幕已然降臨。營地點起了篝火,跳動的火焰在漆黑的林幕映襯下,顯得渺小而脆弱。士兵們圍著火堆,沉默地咀嚼著乾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的壓抑。

阿塔爾看到蘇赫獨自一人坐在遠離火堆的陰影裡,抱著膝蓋,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他受傷的手擱在膝上,白色的包紮布在黑暗中有些顯眼。察察台那夥人的目光,依舊時不時地像禿鷲一樣掃過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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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之影

阿塔爾默默地走到也烈身邊,檢查了一下它的蹄子和狀態,然後拿出肉乾,靠在馬匹溫暖的身邊慢慢吃著。他冇有再去接近蘇赫,也冇有將林中發現探子的事情告訴他。

有些危險,來自於明確的敵人;而有些危險,則潛藏在身邊的陰影裡。渡過了地理上的河流,他們彷彿也踏入了一個更加複雜、危機四伏的領域。阿塔爾知道,他需要更加警惕,不僅是對著前方未知的敵人,也要對著身邊這些藏著秘密的“同伴”。

夜營低語

河岸旁的臨時營地,在異鄉的夜幕下蜷縮成一團微弱的火光。潮濕的木柴在火堆中劈啪作響,釋放出帶著黴味的煙霧,與岸邊飄來的水汽混合,縈繞在每一個沉默的士兵周圍。冇有人高聲談笑,連日行軍和渡河時感受到的窺視感,像一塊濕冷的氈布,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阿塔爾坐在也烈身旁,用一塊粗礪的石頭無聲地打磨著自己的彎刀。刀鋒與石頭摩擦,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營地邊緣那片搖曳的火光陰影,蘇赫(米拉)依舊獨自坐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有偶爾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顯示著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察察台和他的幾個同伴圍坐在不遠處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聲音刻意拔高,談論著虛無縹緲的戰利品和女人,試圖用喧囂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不安,但他們的眼神卻不時警惕地掃向營地外圍的黑暗。諾海百夫長巡視著崗哨,他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那些年輕士兵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夜深了,除了必要的哨兵,大部分士兵都裹緊皮襖,靠著行囊或彼此依偎著試圖入睡。鼾聲、夢囈和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阿塔爾冇有睡意。林間那幾個模糊的腳印和也烈不安的嘶鳴在他腦中盤旋。他起身,輕輕拍了拍也烈的脖頸,決定再去檢查一下營地外圍的警戒情況。作為一名斥候,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一種習慣。

他避開主路,沿著營地邊緣的陰影行走,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林地。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和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斑,彷彿隱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影子。

就在他經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鑽入了他的耳朵。聲音來源很近,就在灌木叢的另一側。

阿塔爾停下腳步,悄無聲息地貼近。透過枝葉的縫隙,他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是蘇赫。他(她)背對著阿塔爾,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雙手緊緊捂住嘴巴,試圖將那代表軟弱的哭聲堵回去,但那絕望的嗚咽還是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像受傷幼獸的哀鳴。

阿塔爾沉默地看著。他看到蘇赫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粗糙布料包裹的東西。他(她)顫抖著打開,藉著微弱的月光,阿塔爾看到那似乎是一縷用細繩繫著的淺色頭髮,以及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刻的、樣式拙樸的鳥兒。

蘇赫將那頭髮展開,貼在臉頰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土地上。他(她)對著那木鳥,用一種阿塔爾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極低極快地唸叨著什麼,那語調充滿了哀傷、思念和無助的祈求。

是祈禱?還是在對某個遠方的人傾訴?

阿塔爾立刻想起了那個被抓的、穿著繡有鳥形圖案皮袍的俘虜。他心中那根關於蘇赫身份的刺,此刻被深深地按了進去。這個“士兵”,不僅懂草藥,手無縛雞之力,還珍藏著異族的信物,用著敵人的語言哭泣。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沉默的樹。他冇有現身,也冇有離開。隻是作為一個無聲的見證者,窺見了一個秘密的、柔軟而痛苦的角落。這個發現,比他之前在林中發現的那些痕跡,更讓他感到一種複雜的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蘇赫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他(她)小心翼翼地將頭髮和木鳥重新包好,貼身藏起,然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阿塔爾這才悄然後退,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回到也烈身邊,靠著他忠誠的戰馬溫暖的軀體,閉上了眼睛。營地裡的低語似乎消失了,隻剩下河水永恒的流淌聲,以及風中帶來的、遠方土地陌生而冰冷的氣息。

他知道,身邊這個叫“蘇赫”的人,身上揹負的秘密,遠比他想像的更要沉重。而這片他們即將征服的土地,似乎也遠不止有拿著武器的敵人。某種更細膩、更堅韌、也更令人困惑的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滲透進這支鋼鐵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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