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流之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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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湧
大汗駕崩的訊息,如同一聲悶雷,在敘利亞的天空下久久迴盪,卻並未帶來甘霖,反而蒸騰起更加灼人的、無形的焦躁。東歸主力的煙塵早已散儘,留下的空虛並未被勝利的喜悅填滿,而是迅速被一種日益沉重的、名為“孤立”的巨石所取代。
留守的蒙古大營,表麵上依舊維持著征服者的威嚴。怯的不花將軍治軍嚴謹,巡邏隊依舊每日穿梭於阿勒頗、大馬士革等主要城鎮的街道,稅吏依舊按照既定額度征收著錢糧。但諾敏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她的“醫所”如今設在阿勒頗城內一處征用來的宅院中,病人不再僅僅是蒙古士兵。一些當地的平民,尤其是貧苦人家,開始壯著膽子前來求醫。他們大多患的是常見的時疫或陳年舊疾,在蒙古大軍到來前,或許無力求助於收費高昂的本地醫生。諾敏冇有拒絕,她手頭的藥材雖然緊缺,但對付這些病症,尚能勉力支撐。
通過這些當地病患閃爍其詞、夾雜著恐懼的隻言片語,諾敏拚湊出了外界正在發生的劇變。西方的埃及馬穆魯克王朝,那個曾經臣服於阿拔斯哈裡發的軍事強權,在聽聞蒙古主力東返、留守兵力薄弱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結大軍。他們的蘇丹忽都思,發出了“吉哈德”的號召,宣稱要收複失地,將蒙古人趕出敘利亞。
“他們……他們的人很多,像沙漠裡的沙子……”一個為諾敏送來一些自家種植的、作為醫藥酬謝的薄荷的老農,在離開前,忍不住壓低聲音,用生硬的混合語說道,眼神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恐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舊主迴歸的期待。
納雅百夫長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手下的兵力被頻繁調動,不再僅僅負責城內治安,更多時候是派往西麵和南麵的要道進行警戒和偵察。他每次回到阿勒頗,身上都帶著長途奔波的風塵和一種壓抑的緊迫感。他來過諾敏的醫所一次,不是看病,而是確認她這裡還剩下多少可用於治療刀劍創傷和箭傷的藥材。得知庫存寥寥無幾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眉頭鎖得更深,轉身離去。
李匠人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城防工事的加固上。阿勒頗的城牆被他用帶來的技術進行了多處改造,增加了射孔,加固了甕城,那些巨大的回回炮和弩機也被部署到了關鍵位置。諾敏有一次路過城牆,看到他正指揮士兵測試一架經過改裝的、射程更遠的重型弩,機括繃緊又釋放時發出的巨大聲響,驚起了城頭一群歇息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向灰濛濛的天空。李匠人抬頭望著那些四散的飛鳥,眼神凝重,彷彿在計算著某種倒計時。
就連空氣中,也充滿了不安的預兆。來自地中海的西風,帶來的不再是濕潤的涼意,而是裹挾著遠方沙漠的燥熱和塵土。市場上的物價開始飛漲,尤其是糧食和鐵器,一些有門路的商人已經開始悄悄轉移資產。原本表麵上還算順從的當地貴族和部落首領,態度也明顯曖昧起來,與留守蒙古官府的往來驟然減少。
諾敏小心地保管著所剩無幾的藥材,尤其是止血和消炎的品種。她知道,一旦戰端重啟,這些將是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她甚至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乾淨的麻布,煮沸曬乾,準備用作繃帶。每一個被送來的、因巡邏時與小股馬穆魯克斥候發生衝突而負傷的士兵,都在無聲地印證著那個日益逼近的威脅。
一天深夜,諾敏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喧囂驚醒。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聽到城牆方向傳來士兵奔跑和軍官喝令的嘈雜聲響,其間似乎還夾雜著遠方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如同悶鼓般的號角聲。那不是蒙古人的號角。
她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感受著腳下大地隱約傳來的、不祥的震動。東歸之路已斷,西方強敵壓境,她們這些被遺留在天涯海角的人們,彷彿暴風雨來臨前,被困在孤舟上的乘客,所能做的,唯有抓緊身邊所能抓住的一切,等待那註定無法逃避的、驚濤駭浪的降臨。暗流已在腳下洶湧,海平麵正在無聲而恐怖地上漲。
孤城之望
阿勒頗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繃緊了弦的弓。城牆上日夜都有士兵巡邏的身影,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麵和南麵的地平線。李匠人改造的防禦工事已然就緒,那些猙獰的弩炮和回回炮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蹲踞在垛口之後,冰冷的金屬和木質構件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光。然而,這嚴密的防禦並不能驅散瀰漫在空氣中那日益濃重的焦慮。
(請)
暗流之湧
諾敏的醫所裡,氣氛也日漸凝重。前來求診的當地平民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因訓練意外、或是與馬穆魯克斥候小隊頻繁摩擦而負傷的蒙古士兵。傷勢大多不重,但諾敏手頭用於治療外傷的藥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她不得不將一些藥性相近的草藥混合,或者將藥渣反覆熬煮,儘力延長它們的使用。每一次為士兵清洗、包紮那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口時,她都能從他們緊抿的嘴唇和閃爍的眼神中,讀到一種不同於以往征戰時的緊張——那是一種對未知強敵的忌憚,以及對自身孤立處境的清醒認知。
納雅百夫長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便回來,也往往是帶著一身疲憊和塵土,匆匆補充些給養,便又率領部下離去。他告訴諾敏,怯的不花將軍已經率領留守部隊的主力前出,駐紮在耶路撒冷王國邊境附近的艾因·賈魯特地區,試圖在那裡迎擊馬穆魯克大軍。阿勒頗,以及南方的大馬士革,如今隻剩下為數不多的守軍,如同狂濤中的幾處孤零零的礁石。
“守住這裡,”納雅最後一次來取走諾敏這裡最後一批像樣的止血藥粉時,聲音沙啞而低沉,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寄托,“如果我們……如果前方不利,這裡就是最後的依托。”他冇有看諾敏的眼睛,說完便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消失在阿勒頗狹窄的街巷儘頭。
諾敏站在醫所門口,手中還殘留著藥粉的氣味。她明白,納雅的話意味著什麼。最後的依托?憑藉這區區數千守軍和一座人心浮動的異域城池嗎?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不僅僅來自於藥材的匱乏,更來自於這份被托付的、她幾乎無力承擔的責任。
李匠人如今是阿勒頗城內實際上的防禦總管。他幾乎住在了城牆上,諾敏偶爾能看到他佇立在最高處的敵樓,舉著一種黃銅打造的、可以伸縮的管子(她後來知道那叫“望遠筒”),長時間地眺望著西南方向,身形在蒼穹下顯得異常孤單而執拗。他下令嚴格控製城門開啟,實行宵禁,並組織城中剩餘的蒙古士兵和少數被迫協同守城的當地輔助人員,進行反覆的防禦演練。整個阿勒頗,彷彿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機關,在沉默而高效地運轉著,隻為應對那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撞擊。
風聲越來越緊。關於馬穆魯克大軍如何兵強馬壯、裝備精良的傳言,如同瘟疫般在守軍和殘留的市民中流傳。有人說他們的騎兵衝鋒起來如同山崩海嘯,有人說他們的弓箭手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鎖甲,更有甚者,傳言埃及蘇丹忽都思得到了真主的庇佑,戰無不勝。這些傳言真偽難辨,卻實實在在地侵蝕著守軍的士氣。
諾敏開始有意識地儲存清水,並將所有乾淨的布條都集中起來,反覆蒸煮曬乾。她甚至向城中幾個看似還算友善的當地老婦人,請教了一些用本地隨處可見的植物進行簡易消毒或止血的土法,儘管效果存疑,但總好過束手無策。每一個夜晚,她都能聽到城牆方向傳來的、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它們混合著風中隱約傳來的、不知是狼嚎還是某種信號的低沉號角,共同構成了一首令人心悸的守夜曲。
她常常會走到院子裡,仰頭望著這片陌生天際的星辰。它們與草原上的星辰並無不同,依舊冰冷、遙遠,但對如今的她而言,卻再也無法帶來任何關於故鄉的慰藉。故鄉,已經成了一個模糊而破碎的夢,被隔絕在千山萬水之外,被阻絕於突如其來的汗位更迭和眼前這場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之後。
孤城之望,望不見東歸的路,也望不見勝利的曙光。所能望見的,隻有西方地平線上,那日益凝聚、彷彿隨時會壓垮一切的戰爭陰雲。諾敏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袍子,感覺那風中的涼意,已經透入了骨髓。她知道,等待的日子即將結束,最終的審判,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著這座孤懸於征服之路儘頭的城池,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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