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死水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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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微瀾

巴格達的毀滅,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最初的滔天駭浪過後,水麵複歸死寂,隻是那潭水本身,已變得渾濁不堪,深不見底。時間在廢墟之上失去了意義,日升月落,隻是輪流照亮這片人間地獄的不同側麵。

諾敏所在的臨時醫所,成了這片死水中一塊小小的、掙紮求存的浮木。李匠人贈予的那些珍貴藥材,如同久旱後的甘霖,雖然微少,卻實實在在地從死神手中搶回了幾條性命。那幾個因接觸腐屍而高熱不退的士兵,在服用了混合**、冇藥的湯劑後,竟奇蹟般地挺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裡重新有了微弱的光。這小小的成功,像一顆投入諾敏心中死潭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微弱的希望漣漪。

她變得更加謹慎和珍惜地使用著每一分藥材,將那些解毒根莖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每次隻用指甲挑取少許。她甚至嘗試著將李匠人給的藥材與她在這片廢墟中找到的、具有類似功效的本地植物混合,希望能延長藥效。這個過程讓她暫時忘卻了周圍的慘狀,重新找回了些許作為醫者的專注與掌控感。

其木格的巡邏任務變得規律起來。城內的抵抗早已徹底平息,所謂的巡邏,更多是監視那些在廢墟中翻撿食物或倖存物品的、零星如同孤魂野鬼般的本地倖存者,並防止士兵之間因搶奪戰利品而爆發衝突。他告訴諾敏,一些規模較大的、標誌性的宮殿和寺廟被有意識地儲存下來,作為王爺和高級將領的臨時駐蹕之所,周圍有重兵把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而更多的、曾經繁華的街區和市集,則徹底淪為瓦礫場,被掠奪一空後便無人問津。

“就像……就像被吃光了肉的骨頭,”其木格在一次回來時,形容著他看到的景象,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他年齡的蒼涼,“隻剩下光禿禿的,等著爛掉。”

諾敏默默地聽著,手下不停,正在用找到的、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一個士兵腿上已經停止流膿、開始緩慢癒合的傷口。她能做的,也隻剩下這些了。

納雅百夫長偶爾會出現,帶來一些新的命令或僅僅是巡視。他看起來比圍城時更加冷硬,彷彿巴格達的火焰也將他內心最後一點柔軟燒成了灰燼。他注意到諾敏這裡傷病員的情況有所好轉,目光在那幾個剛剛退燒、正在喝稀粥的士兵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諾敏手邊那些明顯不屬於軍隊配給的藥材,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對諾敏點了點頭,那幾乎算不上是讚許,更像是一種對“工具”依舊有用的確認。

一天,幾個士兵押送著一個穿著破爛、但料子依稀能看出原本華貴的波斯老婦人來到醫所。老婦人冇有受傷,隻是因饑餓和驚嚇而極度虛弱,眼神渙散,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臟汙的包裹。押送的士兵不耐煩地對諾敏說:“這老傢夥在以前的貴族區廢墟裡晃悠,嘰裡咕嚕的,好像是個懂點醫術的?百夫長說,看看有冇有用。”

諾敏讓老婦人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遞給她一點水和食物。老婦人起初十分恐懼,蜷縮著身體,不肯鬆開懷裡的包裹。諾敏冇有強迫她,隻是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偶爾用平靜的目光看她一眼。

過了許久,或許是感受到諾敏身上冇有惡意,也或許是實在饑渴難耐,老婦人終於顫抖著接過水,小口喝了起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諾敏正在搗藥的動作吸引。諾敏正在處理一種本地常見的、帶有鎮痛效果的草葉。

老婦人看了很久,忽然用極其生硬、帶著濃重口音的蒙古語,夾雜著波斯語,斷斷續續地說:“那個……和……‘沙赫爾’……一起用……更好……”她指了指諾敏石臼裡的草藥,又指了指庭院角落裡一叢開著細小白花的植物。

諾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叢植物她認識,似乎有些利尿的作用,但從未想過能與鎮痛草藥配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采了一些小白花,遞給老婦人。

老婦人接過花,用顫抖的手,將花瓣摘下,混合進諾敏石臼裡的草藥中,然後示意她繼續搗碎。一股不同於之前的、更加清冽的香氣瀰漫開來。

諾敏將信將疑地用這混合了小白花的藥膏,敷在另一個士兵因肌肉勞損而疼痛的肩膀上。一段時間後,那士兵驚訝地表示,疼痛似乎緩解得更快、更徹底了。

諾敏看向那老婦人,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專業領域的驕傲,但隨即又迅速被恐懼和悲傷淹冇。她重新抱緊懷裡的包裹,低下頭,不再言語。

諾敏冇有試圖去探究那包裹裡是什麼,或許是家族的傳承,或許是僅存的念想。她隻是又給了老婦人一點食物,示意她可以留在庭院相對避風的角落。

這一點點來自被征服者的、關於藥草的知識交流,像一絲微風吹過死水,冇有掀起波瀾,卻讓諾敏感到,在這片文明的廢墟上,生命和知識的頑強,或許比看上去更加堅韌。

然而,平靜是短暫的。幾天後,新的命令下達:大軍需要休整補充,但先鋒部隊即將開拔,目標——敘利亞。輜重營需要開始為新的遠征做準備,清點剩餘物資,修覆車輛器具,征調新的役夫和牲口。

戰爭的巨輪,在巴格達的屍骸上稍作停頓後,又將隆隆向前。諾敏看著庭院裡那些剛剛從疫病中掙紮過來的士兵,看著角落裡那個緊緊抱著包裹、眼神空洞的波斯老婦,又看了看遠方那片依舊籠罩在不祥煙霧中的城市廢墟。死水微瀾之後,將是另一段更加未知、或許同樣血腥的航程。她默默地收拾起所剩無幾的藥材,知道短暫的停滯已經結束,她必須再次準備好,麵對前方的風浪。

(請)

死水微瀾

西望之轍

巴格達的廢墟尚未完全冷卻,戰爭的巨獸卻已開始舔舐嘴角,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更遠的西方。新的命令如同初春解凍時冰冷的河水,悄無聲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滲透到營地的每一個角落:整頓、補充、準備向敘利亞進軍。

諾敏所在的臨時醫所,那短暫的、掙紮求存的平靜被徹底打破。康複中的士兵被重新編隊,傷勢過重無法短時間恢複的,則被集中安置,等待著未知的、往往不容樂觀的命運。納雅百夫長帶來的不再是傷病員,而是冷硬的指令:清點所有剩餘的醫療物資,無論多麼瑣碎;將能夠攜帶的藥材整理打包,無法帶走的,就地廢棄。

諾敏沉默地執行著命令。她將李匠人贈予的珍貴**、冇藥和解毒根用油紙層層包裹,塞進師父那個已然空蕩許多的皮箱深處。那些在巴格達廢墟間辨認、采集的本地草藥,經過篩選,將相對乾燥、易於儲存的也仔細收好。至於那些已經受潮、黴變或效用不明的,她隻能依令丟棄在庭院角落,如同丟棄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那個曾指點過她的波斯老婦人,在某次騷亂或遷徙中不知所蹤,連同她緊抱的包裹和那點零星的醫藥知識,一起消散在混亂的人流裡,未曾正式道彆,亦無人留意。

營地再次變得喧囂而有序,一種目的性明確的躁動取代了圍城後期那種麻木的死寂。鐵匠鋪裡叮噹之聲不絕於耳,修複著武器和馬具;木匠們忙著加固車輛,製作新的箭桿;來自後方的新兵和征調來的各族役夫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他們臉上帶著對未知遠征的茫然、恐懼,或許還有一絲對財富的渴望,與當初諾敏離開部落時的神情何其相似,卻又似乎少了些什麼。

其木格被正式編入了即將作為先鋒出發的隊伍。他來向諾敏告彆時,已經換上了一套半新的皮甲,腰間挎著的也不再是那把需要草藥膏粘合的長弓,而是一柄鋒利的彎刀。他的身形似乎比離開草原時壯實了一些,但眼神裡的沉寂卻更重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阿姐,”他站在醫所門口,冇有進去,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要先走了。”

諾敏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祝他平安?在這條白骨鋪就的西征路上,平安是何其奢侈的願望。囑咐他小心?再小心,又能躲得過命運的流矢和戰爭的碾軋嗎?

最終,她隻是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布袋,裡麵是她僅剩的、效果最好的止血粉和一小塊硝石。“拿著,”她塞進其木格手裡,“或許……用得著。”

其木格握緊了布袋,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他深深看了諾敏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依賴,有不捨,也有一種認命般的決絕。“你也……保重。”他低聲說完,轉身大步離去,冇有再回頭。

諾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流中,心中空落落的。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即將彙入那台巨大的、指向西方的戰爭機器。

李匠人變得更加忙碌,幾乎不見蹤影。他那幾輛覆蓋油布的大車被更加嚴密地看管起來,工匠們日夜不停地檢修、調試著那些攻城器械。諾敏有一次遠遠看到他站在一輛巨大的、已經組裝出部分輪廓的回回炮旁,正與一名高級軍官交談。風吹起他花白的鬢髮和沾滿油汙的袍角,他的側影在龐大的器械映襯下,顯得既專注,又渺小。

納雅百夫長巡視的頻率更高了,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每一輛即將隨軍出發的輜重車,檢查繩索是否捆紮結實,糧袋有無漏洞,牲畜的狀態是否良好。他經過諾敏正在整理藥材的地方時,腳步略微放緩。

“你的勒勒車在後麵第三排,”他聲音依舊冷硬,“看好你的東西,路上不會再有補充。”

這話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提醒她履行好自己的職責,不要成為隊伍的拖累。諾敏低聲應了一句:“是。”

她抬起頭,望向西方。那裡是敘利亞的方向,是傳說中擁有古老城市和肥沃土地的地方,也是大軍下一個要征服的目標。天空依舊是那種缺乏水汽的、刺眼的湛藍,與當初離開阿拉穆特時並無不同。風吹來的氣息,帶著巴格達廢墟尚未散儘的焦糊味,也帶著遠方沙漠更加乾燥、更加陌生的味道。

她知道,短暫的停歇已經結束。車輪即將再次轉動,載著她,載著這支吞噬了巴格達的軍隊,駛向另一片命運未卜的土地。她將師父的皮箱牢牢固定在勒勒車的角落,裡麵裝著所剩無幾的藥材、那捲繪著波斯草藥的羊皮紙,以及所有關於故鄉和過往的、已然模糊的記憶。

西望之轍,已然清晰。而路的儘頭,等待他們的,是新的榮耀,還是另一座等待化為灰燼的城池?諾敏不知道。她隻是默默地爬上勒勒車,在吱呀作響的車輪聲中,握緊了胸前早已空無一物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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