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敵手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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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手之脈

石堡之下

阿拉穆特城堡,遠望時是雲霧中高不可攀的鷹巢,真正置身其下,才感受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巨石般的壓迫感。輜重營奉命前移,駐紮在城堡所在山麓下一片較為平坦的坡地。抬頭望去,灰黑色的岩壁幾乎垂直插入天際,殘破的城牆和塔樓如同巨獸折斷的骨骼,沉默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並不算激烈但足以致命的圍困。

諾敏的帳篷依舊是最忙碌的地方之一。投降並未立刻帶來和平,適應新環境的士兵和狀況更糟的俘虜,不斷送來各種病症。但今天,納雅百夫長帶來的不是病人,而是一個諾敏有些眼熟的人——那個企圖自儘、後來被她救治的波斯學者。他看起來依舊憔悴,但眼神裡那種瀕死的瘋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疲憊與麻木。他穿著一件相對乾淨的舊袍子,手腕上的繩索痕跡被衣袖遮蓋,但脖頸處露出的皮膚依舊帶著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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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手之脈

“他叫法裡德,據說認得字,懂他們的文書。”納雅言簡意賅地對諾敏說,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彷彿在介紹一件工具,“王爺下令清點堡壘裡的庫藏和典籍,需要通譯。你,”他看向諾敏,“跟他一起去。”

諾敏愣住了,與其木格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讓她一個醫者去做這種事?

納雅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問,補充道:“堡壘裡情況不明,或許還有暗傷者,或者不乾淨的的東西引發疫病。你在旁邊,能應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法裡德,“也看著他。”

這最後一句纔是關鍵。諾敏明白了,她既是潛在的醫者,也是一道監視的目光。她無從拒絕,隻能低聲應道:“是。”

於是,一支由五名蒙古士兵、諾敏、其木格以及俘虜法裡德組成的小隊,沿著陡峭曲折、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碎石和血跡的山道,向那座剛剛陷落的石堡走去。法裡德走在隊伍中間,步履有些虛浮,他一直低著頭,視線隻停留在自己腳前幾步遠的地麵上,對兩側岩壁上留下的箭孔和燒灼痕跡視若無睹。

進入城堡內部,光線驟然暗淡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灰塵、硝煙、陳舊木材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通道狹窄而複雜,時而需要彎腰通過低矮的門洞,時而又踏入空曠得能聽到自己腳步回聲的大廳。牆壁上精美的瓷磚有些已經剝落碎裂,露出後麵粗糙的岩石。曾經或許懸掛著華麗織物的石鉤如今空蕩蕩地懸著。

士兵們的任務是粗略清點看得見的物資——堆積的糧食、破損的兵器、一些看起來像是金屬器皿的東西。他們粗魯地翻動著,不時發出響亮的呼和聲,在寂靜的堡壘內部激起令人不安的迴音。

諾敏的任務是觀察是否有需要醫療介入的情況,並“看著”法裡德。她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被士兵推搡著,走向一間儲存相對完好的石室,那裡似乎堆放著許多卷軸和書籍。

石室內部更加昏暗,隻有高處幾個狹小的視窗透進幾縷光線,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糜。地上、石台上,散亂地堆放著羊皮卷、紙莎草紙和線裝書籍,一些卷軸散開,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和精巧的圖案。

法裡德被命令辨認這些物品。他起初隻是機械地、用生硬的、帶著口音的蒙古語吐出幾個詞:“糧食記錄……星圖……醫藥……詩歌……”聲音乾澀,冇有任何起伏。

一個士兵不耐煩地踢了踢腳邊一個散開的卷軸,那上麵繪著精細的人體解剖圖,旁邊標註著波斯文。“這鬼畫符是什麼玩意兒?”

法裡德的視線落在那捲軸上,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回答。

諾敏卻看懂了那圖案。雖然文字不同,但人體的結構和一些標註的穴位,與她從師父那裡學來的、以及羊皮捲上描繪的知識有相通之處。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顯得有些突兀:“是……醫書。講人體結構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法裡德。他第一次抬起眼,正式地看向諾敏,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驚訝,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掩蓋。

士兵咕噥了一句,不再理會,轉身去檢視彆處。石室裡隻剩下諾敏、其木格和法裡德,以及滿室的塵埃與知識。

諾敏看到法裡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裡幾卷被隨意丟棄的、封麵精美的書籍,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一種想要觸碰卻又強行抑製的本能。她忽然想起師父豁阿赤撫摸他那串狼趾骨時的神情,那是對承載了記憶與知識的器物的一種天然珍視。

就在這時,法裡德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踉蹌著扶住一個石台,台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大書,書頁上畫著複雜的幾何圖形。他穩住身體,目光落在書頁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辨認任何東西都要長。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彷彿在默唸著什麼公式或定理,那麻木的臉上竟然短暫地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學者本能的光彩,但隨即像是被冰冷的現實刺痛,那光彩迅速熄滅,隻剩下更深的痛苦。

他冇有試圖藏起或破壞任何東西,隻是默默地、順從地回答著士兵偶爾提出的問題,但諾敏能感覺到,他每一次開口,每一次被迫用征服者的語言來“解釋”自己文明的積累,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了一刀。

其木格小聲對諾敏說:“阿姐,他好像……很難過。”

諾敏冇有回答。她看著法裡德那逆來順受卻又彷彿置身於無邊煉獄的背影,看著這滿室可能彙聚了木剌夷派乃至更廣闊波斯地區智慧結晶的典籍,如今像垃圾一樣被隨意翻檢、等待被運走或銷燬,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悲涼。征服,不僅僅是占領土地和摧毀堡壘,更是以一種粗暴的方式,闖入另一個文明的精神殿堂,將其珍視之物打上戰利品的標簽。

清理工作持續了大半天。當他們終於走出那座陰冷的石堡,重新感受到山下微弱的陽光和流動的空氣時,諾敏竟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法裡德依舊沉默地走在隊伍中間,自始至終冇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他曾生活、工作過的巨大石堡。隻是在下山途中,一陣山風吹過,掀起了他破舊袍子的一角,諾敏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崩潰的情緒。

諾敏移開目光,望向遠方。阿拉穆特已經被踩在腳下,但她知道,西征的路還很長。而有些傷痕,遠比身體上的創口更加深邃,更加難以癒合,無論是對於被征服者,還是對於他們這些被捲入洪流的征服者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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