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影與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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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與傳言

地勢開始無情地抬升。

綠色的草原早已被甩在身後,連那貧瘠的黃褐色土地也漸漸被裸露的、嶙峋的灰色岩石取代。道路不再是平坦的延伸,而是在丘陵和峽穀間蜿蜒盤旋,勒勒車的木輪在碎石路上發出更加痛苦呻吟,駱駝粗重的喘息聲在隊伍中此起彼伏。

空氣變得稀薄而清冷,即使穿著皮袍,諾敏也能感覺到那無孔不入的寒意。遠方,天際線上,開始出現連綿起伏的、頂端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巨大山影。它們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如同亙古存在的巨人,冷漠地俯視著這支在它們腳下艱難蠕動的隊伍。那就是老兵們口中帶著敬畏語氣提到的“大山”,是通往西方世界必須翻越的屏障。

輜重營的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納雅百夫長巡視的頻率更高了,他的眉頭始終緊鎖,嗬斥聲也比往日更加嚴厲。摔傷、扭傷的情況大幅增加,甚至有幾匹不堪重負的馱馬失足跌下山穀,連同背上的物資一起粉身碎骨,隻留下山穀間短暫迴盪的淒厲嘶鳴和下方隱約傳來的破碎聲。

諾敏變得更加忙碌。她采集的異域草藥開始派上用場,一種帶有辛辣氣味的根莖搗碎後敷在扭傷的關節上,能有效緩解腫脹;另一種苦澀的葉片熬煮後,對於因寒冷和勞累引發的咳嗽頗有奇效。她的名聲在輜重營底層士兵和役夫中悄悄流傳,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她往往要從天色微明一直忙到篝火燃起。

然而,一種不同於**傷痛的不安,開始像山間的薄霧一樣,在隊伍中瀰漫開來。

起初是些隻言片語。幾個被派往前鋒部隊傳遞命令的斥候返回後,臉上帶著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們在夥伕那裡領取食物時,會壓低聲音交談幾句,諾敏偶爾能捕捉到“城堡”、“險要”、“暗箭”之類的詞語。

隨後,關於“山中老人”和“木剌夷”的傳言,開始像瘟疫一樣擴散。諾敏山影與傳言

血色初現

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不是草原上那種蓬鬆的雪花,而是細密、堅硬、如同鹽粒般的雪霰,被山風裹挾著,抽打在臉上,生疼。輜重營駐紮在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坳裡,不再前進。前方隱約傳來一種持續不斷的、沉悶的轟鳴,像是遙遠天際的雷聲,又像是巨獸在地下咆哮。老兵們說,那是“回回炮”在轟擊山上的堡壘。

諾敏的“醫所”,如今是一頂比勒勒車稍大些的舊帳篷,角落裡堆著她日益豐富的草藥,中間的空地鋪著幾張臟汙的氈毯。這裡不再僅僅處理疔瘡和腹瀉,真正的戰爭傷痕,正以一種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呈現在她麵前。

第一批傷員被送下來時,諾敏幾乎僵立當場。那不是一個,而是十幾個,被擔架抬著,或由輕傷者攙扶著,蹣跚而來。濃烈的、新鮮的血腥氣瞬間壓倒了帳篷裡原本的草藥味。傷處五花八門:被滾木礌石砸得變形的肢體,被粗糙箭矢貫穿的胸膛,被刀劍劈開的皮肉翻卷的傷口,還有一張被火焰燎燒得麵目全非、不斷髮出嗬嗬吸氣聲的臉。

空氣裡充滿了痛苦的呻吟、壓抑的慘叫,以及一種絕望的麻木。諾敏感覺自己的胃在劇烈翻騰,手指冰冷。她想起了師父處理部落爭鬥傷員時的從容,但眼前的景象,遠非那些小規模的衝突可比。

“愣著乾什麼!”一個粗暴的聲音驚醒了她。是納雅百夫長,他不知何時站在帳篷口,皮甲上沾著暗紅色的斑點,眼神比外麵的風雪更冷。“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就給個痛快,彆擋著後麵的人!”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諾敏身上。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移動幾乎凍住的腳步,走向離她最近的一個傷員。那是個年輕的弓箭手,腹部被什麼東西劃開了,腸子隱約可見,他睜大眼睛望著帳篷頂,眼神空洞,身體因為失血和寒冷而在微微顫抖。

諾敏跪下來,手抖得幾乎無法解開他被血浸透的腰帶。她拿出最鋒利的石片(師父留下的,用於切割腐肉),用火烤過,又倒上烈酒。她知道希望渺茫,但納雅的話在耳邊迴響。她咬緊下唇,開始清理創口,將流出的腸子小心地推回,然後用浸過藥液的乾淨布條緊緊包紮。整個過程,她不敢看傷兵的眼睛,隻是專注於手上的動作,彷彿在處理一件極其複雜、不容出錯的器物。

當她終於包紮完畢,額頭上已佈滿冷汗。那年輕的弓箭手依舊睜著眼,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諾敏不知道他能不能活過今晚,她隻是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她不再去思考傷勢背後的慘烈故事,隻是本能地動作著:止血,清創,敷上搗碎的、具有消炎鎮痛作用的草藥(她慶幸自己之前采集了很多),包紮。烈酒用完了,就用煮沸後又放涼的馬奶酒代替;乾淨的布條不夠,她就撕開自己備用的內衫。帳篷裡氣味混雜,血腥、藥草、汗臭、還有傷口開始腐爛前那一點點甜膩的惡臭。

其木格不知何時也鑽了進來,臉色蒼白得像帳篷外的雪。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幫著諾敏按住一個因劇痛而掙紮的傷兵,遞給她需要的工具,或者在她騰不出手時,笨拙地給那些還能喝水的傷員喂上幾口溫水。

當一個胸口插著半截斷箭的士兵被抬進來時,諾敏檢查後發現箭頭已經深入肺腑,迴天乏術。那士兵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抓住諾敏的手腕,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她,彷彿想從她這裡得到某種答案,或者僅僅是害怕獨自墜入永恒的黑暗。諾敏反握住他冰冷粘濕的手,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納雅再次出現時,帳篷裡暫時安靜了下來。能處理的都處理了,兩個實在救不了的,已經在角落裡蓋上了氈毯。諾敏坐在一個空著的藥箱上,雙手和袖口沾滿了凝固和未凝固的血跡,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納雅的目光掃過帳篷,在那兩具蓋著的屍體上停留一瞬,然後落在諾敏身上。他冇有評價她的工作,隻是對身後的輔兵吩咐了一句:“把這些還能動的輕傷號挪出去,地方騰出來。後麵還有。”

他走到帳篷口,又停下,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地加了一句:“你做得不壞。”

諾敏冇有迴應。她看著自己這雙曾經隻觸碰草藥和清水的雙手,如今沾滿了血汙和死亡的痕跡。帳篷外,那沉悶的轟鳴聲依舊持續不斷,如同催命的戰鼓。她終於真切地體會到,這場西征,不是史詩,不是傳奇,而是碾碎血肉與生命的、冰冷而殘酷的磨盤。而她,正站在這磨盤的最邊緣,試圖從縫隙裡,撈出幾粒尚未被完全磨碎的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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