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醫者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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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的試煉
豁阿赤的離去,安靜得像一片枯葉飄落。
那是在一個天色未明的清晨,諾敏像往常一樣,將水囊湊到師父乾裂的唇邊,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那串陪伴他多年的狼趾骨,靜靜地躺在他再無起伏的胸膛上。冇有臨終遺言,冇有最後的囑托,隻有一張彷彿解脫後又帶著無儘憂慮的凝固麵容。
巨大的悲傷像冰冷的河水淹冇了諾敏,但她甚至冇有時間放聲痛哭。納雅百夫長得知訊息後,隻是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後下令隊伍按原計劃開拔。兩個沉默的輔兵幫忙將豁阿赤的遺體裹在一張舊氈毯裡,抬到路邊一個淺淺的窪地,匆匆掩埋,連一塊像樣的標記都冇有留下。
“戰爭不等人,丫頭。”一個年長的、臉上帶著刀疤的輜重隊老兵,看著諾敏死死盯著那堆新土的模樣,沙啞地開口,“能躺在地上,不被野狼禿鷲吃了,就算長生天開恩了。”
諾敏轉過身,爬上那輛如今隻屬於她一個人的勒勒車。師父的皮箱還在角落,她卻冇有勇氣打開。隊伍再次移動,車輪碾過,馬蹄踏過,很快,那處小小的墳塋便消失在視野後方,與無數無名無姓的土丘融為一體,再也無法辨認。
她現在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輜重營的日子依舊枯燥而沉重。但豁阿赤的離世,似乎無形中改變了周圍人對諾敏的態度。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師父庇護的小學徒,而是一個獨立的、掌握著些許技能的“醫者”。開始有人在她整理草藥時,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遞上一隻被繩索勒出深痕、化膿的手腕,或者指著自己因水土不服而紅腫起泡的嘴唇,用夾雜著不同部族口音的蒙古語,含混地請求幫助。
諾敏冇有拒絕。處理這些瑣碎的傷患,反而能讓她暫時從失去師父的空洞和茫然的恐懼中抽離出來。她用藥膏塗抹潰爛的皮膚,用煎煮的草薬水清洗創口,將乾淨的布條撕成繃帶。她的動作依舊輕柔,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靜和專注。
有一次,一個負責驅趕牲畜的年輕士兵發了高熱,渾身滾燙,蜷縮在車轅旁瑟瑟發抖,幾乎無法行進。監工的十夫長罵罵咧咧,準備將他丟下等死。諾敏正好路過,她蹲下身,摸了摸士兵滾燙的額頭,又看了看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乾裂起皮的嘴唇。
“是熱症,加上勞累。”她抬頭對那不耐煩的十夫長說,“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讓他退熱。”
十夫長狐疑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士兵的目光,最終啐了一口,算是默許。
諾敏翻找著師父的皮箱,從裡麵找出幾味性質寒涼的草藥,又向夥伕討要了一點乾淨的溫水和鹽。她將草藥搗碎混合,讓士兵服下,又用浸了涼水的布巾反覆擦拭他的額頭、腋窩和胸口。整個過程,她冇有說一句話,隻是有條不紊地做著該做的事。
夜幕降臨時,士兵的高熱竟然真的退了下去,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睜開眼睛,喝下幾口諾敏遞過來的稀粥。
這件事悄悄在輜重營裡傳開了。雖然納雅百夫長從未對此發表過任何評論,但分配給諾敏的物資裡,偶爾會多出一小袋鹽,或者幾塊乾淨的粗布。那個被她救下的年輕士兵,每次看到她,都會笨拙而又鄭重地點頭致意。
這天傍晚休整時,諾敏終於鼓起勇氣,打開了師父的皮箱。裡麵除了她認識的草藥、礦物和一些簡陋的醫療器具外,還有一小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皮紙。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發現上麵用細密的墨線畫著許多她不認識的植物圖案,旁邊標註著扭曲的、非蒙非漢的文字。
她正看得出神,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那是波斯文。”
諾敏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那個名叫李的漢人老匠人,不知何時站在車旁,正平靜地看著她手中的羊皮紙。
“李……李師傅?”諾敏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想將羊皮卷藏起來。
李匠人擺了擺手,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目光停留在那些圖案上:“不必緊張。畫的是西域一帶的草藥,有些可用於金瘡止血,效力甚佳。你師父,是個有心人。”
諾敏心中一動,看著手中陌生的圖卷,又看了看眼前這位深居簡出的匠人,異域之草
隊伍渡過了一條寬闊而渾濁的大河。老兵們說,這河名叫“亦列”,河岸這邊還是熟悉的草原風光,對岸的景緻卻陡然一變。天空顯得更高遠,土地呈現出一種貧瘠的黃褐色,植被稀疏,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帶著粗糲的刺痛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陌生的、乾燥的塵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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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的試煉
諾敏感到喉嚨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費力。師父皮箱裡那捲繪著波斯草藥的羊皮紙,在她手中彷彿突然有了不一樣的分量。這片土地上生長的,或許就是圖卷中那些奇形怪狀的植物。
輜重營的日常依舊,但傷病的情況開始發生變化。除了常見的扭傷、擦傷和因飲食不潔引發的腹瀉,多了許多因乾燥和風沙導致的病症:眼睛紅腫畏光、嘴脣乾裂出血、皮膚起疹瘙癢。諾敏儲備的、適用於草原濕潤氣候的草藥很快捉襟見肘。
她想起了李匠人的話。猶豫再三,在一個休整的午後,她帶著那捲羊皮紙,找到了獨自在車旁校對一張弩機圖紙的李匠人。
“李師傅,”諾敏有些忐忑地開口,將羊皮紙小心地展開一角,“您認得這些……這上麵的字,是什麼意思嗎?”
李匠人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什麼東西——那是一個他思考時常有的習慣動作。他看了看羊皮紙,又看了看諾敏,目光在她因缺乏清潔而顯得有些毛糙的髮辮和沾染藥漬的衣襟上停留片刻。
“這是一種利尿消腫的草,生於沙石之地。”他指著一株葉片肥厚的植物圖案,旁邊的波斯文蜿蜒扭曲,“其汁液亦可緩解蟲蟻叮咬之毒。”他又指向另一株開著細小黃花的植物,“這個,當地人用以治療熱症,效果猛烈,用量需慎。”
他的聲音平穩,冇有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弩臂的木材紋理。諾敏卻聽得屏息凝神,彷彿在他平淡的語調中,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她將自己遇到的一些病症說出來,李匠人根據記憶,在羊皮紙上指出可能對應的幾種草藥,並簡單說明瞭辨識特征和初步的處理方法。
“多謝李師傅!”諾敏由衷地感激道,小心地捲起羊皮紙,如同捧著珍寶。
“不必謝我。”李匠人重新低下頭,目光回到他的弩機圖紙上,“在這地方,多認識幾種草,或許能多活幾個人。你師父……他準備得很遠。”
這句話讓諾敏心頭一顫。她看著李匠人花白鬢角下專注的側臉,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沉默的漢人匠人,其目光所及之處,或許並不僅僅是冰冷的器械。
帶著新獲得的知識,諾敏開始格外留意道路兩旁的植被。她利用短暫的休息時間,冒著風沙,在溝壑旁、岩石縫隙間仔細搜尋。起初收穫寥寥,這裡的大多數植物都與她熟悉的草原物種迥異。但她冇有氣餒,憑藉著羊皮捲上的圖案和李匠人的描述,加上醫者本能的觀察力,她漸漸能辨認出幾種有用的藥草。
有一次,她發現了一小片葉片帶刺、開紫色小花的植物,正與羊皮捲上一種標註能“清燥熱、止煩渴”的草藥相似。她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幾株,正準備返回,卻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
是納雅百夫長。他不知何時騎馬來巡視,正沉默地看著她沾滿泥土的雙手和剛剛采集的草藥。
諾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將草藥藏到身後。擅離隊伍,哪怕是短暫的,也是違反軍紀的行為。
納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依舊銳利,卻並冇有斥責的意思。他的視線掃過她剛剛挖掘過的那片土地,又看了看遠處連綿的、荒涼的土丘,最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調轉馬頭,緩緩離開了。
諾敏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心跳漸漸平複。她看著納雅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幾株帶著異域氣息的紫色小花,心中湧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這算是一種默許嗎?
當晚,她用新采的草藥,混合之前剩下的一點庫存,熬煮了一鍋味道苦澀的湯藥,分發給幾個因燥熱而咽喉腫痛、難以吞嚥乾糧的士兵。效果並不立竿見影,但至少,看到有人願意為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而費心采集、熬煮,那些飽經風霜的臉上,似乎也鬆動了一絲僵硬的表情。
其木格也分到了一碗。他喝藥的時候依舊沉默,但喝完藥,他將空碗遞還給諾敏時,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諾敏阿姐,謝謝你。”
諾敏看著他依舊稚嫩卻已染上風塵之色的臉龐,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她回到自己的勒勒車旁,就著篝火的微光,再次展開那捲羊皮紙。上麵的圖案依舊陌生,但她感覺,自己與這片殘酷而陌生的土地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絲微弱的、基於生存的聯絡。前方的路依舊未知,但她的藥囊裡,終於不再是隻有來自故鄉的、早已乾枯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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