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他出了門。

到河灣鎮政府門口時，八點二十分。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劉科長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根菸。看見周遠來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來了。”

“來了。”

“上車。”

周遠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車裡有一股煙味，空調開得很足，暖烘烘的。劉科長髮動車子，往村子的方向開。

一路上，劉科長冇怎麼說話。車子穿過鎮中心的街道，拐上那條通往村子的水泥路。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晃。

“你們家在哪一塊？”劉科長問。

“村西頭。”

“那離規劃道路不遠。”

“嗯。”

車子在村口停下來。劉科長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檔案夾，翻到裡麵夾著的一張地圖：“走吧。先去紅線邊上看看。”

周遠跟著他，沿著村口那條土路往西走。路兩邊的地裡種著冬小麥，綠苗剛冒出頭，貼在地皮上。走了十幾分鐘，劉科長停下來，指著前方的一片空地說：“這裡就是二期地塊的範圍。”

周遠站在路邊，看著那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兩畝左右，長滿了枯草。空地南邊是一排老房子，灰色的瓦頂，白色的牆，有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著炊煙。

其中一戶，是他家的老宅。

劉科長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這塊地，規劃做社區的商業配套。旁邊的老房子，可能要拆一部分。”

周遠冇說話。

“你們家的房子，在這條紅線裡麵。”劉科長指了指地圖，“但隻是一個角。如果道路方案調整，可能就不用拆了。”

周遠看著他：“怎麼調整？”

“往北挪二十米，你家那個角就出去了。”劉科長說，“但這個事，我做不了主。”

周遠心裡轉了一下。劉科長在給他遞話——方案能調，但得有人拍板。

“那誰能做主？”

“區裡的領導。”劉科長合上檔案夾，“不過現在方案還冇報上去，還有時間。”

他冇再往下說，轉身往回走。

周遠跟在後麵，腦子裡轉著劉科長剛纔的話。方案能調。還有時間。他在暗示什麼？

走到車旁邊時，劉科長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小周，你家那房子，住了幾輩人了？”

“從我爺爺那輩開始住的。”

“那不容易拆。”劉科長拉開車門，“上車吧。回鎮上吃個午飯。”

周遠坐進車裡。車子發動，沿著來路往回開。路過村口時，他看見趙德厚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門前的落葉。看見那輛黑色帕薩特開過去，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冇認出來是誰。

車子在鎮政府門口停下來。周遠下了車。

“下午你不用去了。回去把今天的記錄整理一下，明天上班給我。”

“好。”

劉科長關上車門，車子駛離。

周遠站在鎮政府門口，看著那輛帕薩特消失在街角。

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他讓我參與調查，還告訴我方案能調。”

很快，回覆來了：“他在試探你。”

周遠看著這句話。

劉科長在試探他。試探他會不會咬鉤，試探他是什麼態度。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走出兩步，手機又振了。

趙誌遠發的：“彆接話。讓他自己說。你隻聽，不表態。”

周遠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

周遠把手機放回口袋，在公交站站了三十秒。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分。劉科長已經走了，鎮政府門口那輛黑色帕薩特留下的輪胎印還在水泥地上，兩道黑色的弧線，彎向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