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遙真正開始頻繁偷拍陸沉的電腦，是在週三下午。

那天公司的氣氛很亂。

銷售部剛出了一個不錯的單，陳卓從上午開始就在運營區晃來晃去，聲音大得像是恨不得讓整層樓都知道他又立功了。姚沁坐在人事工位上，用她一貫軟綿綿的聲音給候選人打電話，尾音拖得很長。

“嗯嗯，我們公司氛圍還是很不錯的呢，年輕人比較多，成長空間也很大呢。”

林遙聽得心煩。

她坐在財務區，電腦上開著一張費用台賬，表格裡有幾行金額對不上。她本來應該覈對供應商、項目歸屬和付款批次，可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唐依依已經把新版費用分類發給劉總了。

劉總還在工作群裡回了一句：“依依這版清楚多了。”

清楚多了。

林遙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刺眼。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特彆優秀的財務。她也知道自己很多時候喜歡拖，喜歡抱怨，喜歡把流程亂當成自己的藉口。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一個剛來的00後財務當眾比下去，是另一回事。

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慌了。

於是，她把那種慌轉向了彆處。

陸沉今天還是冇有回她訊息。

上午十一點，她給陸沉發了一句：“上次那個投放費用，需要你確認一下。”

到現在，三個多小時過去了，冇有回覆。

可她一抬頭，就看見陸沉正在回訊息。

他的電腦螢幕亮著，微信視窗停在右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不快，但很自然。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林遙的手慢慢攥緊。

她幾乎不用猜，就知道對麵是誰。

蘇晚。

運營部的蘇晚。

陸沉不是不回訊息，他隻是不會回她的訊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遙心裡那點委屈就像被人點著了一樣，慢慢燒起來。她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假裝拍桌上的發票，鏡頭卻一點點轉向陸沉的電腦。

第一次放大時，畫麵有些糊。

她往右邊挪了一點，藉著整理檔案的動作，把鏡頭重新對準。

這一次，她看清了。

聊天對象確實是蘇晚。

陸沉先發了三句：

“帶上耳機聽。”

“要不然冇效果。”

“看完了你就知道我的心情了。”

林遙的心猛地一跳。

帶上耳機聽？

什麼內容需要帶上耳機？

她屏住呼吸，繼續看。

蘇晚回：“這是在陰陽誰啊？”

陸沉：“你也一樣吧。”

蘇晚：“重點我冇有明白你的意思啊。”

陸沉：“這貨老是這樣說話，我就想到這個視頻。”

林遙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那種熟悉。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也不是冷冰冰的工作交接，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吐槽。陸沉把視頻發給蘇晚，讓她戴耳機聽，還說看完就知道他的心情。

他什麼時候跟她這樣說過話？

林遙給陸沉發訊息，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怕自己太主動，又怕自己不主動就冇有存在感。她發“你今天好像很累”，陸沉不回；她發“中午吃什麼”，陸沉不回；她發“最近壓力好大”，陸沉還是不回。

可蘇晚什麼都不用顧忌。

她可以問“這是在陰陽誰啊”，可以說“我冇有明白你的意思”，也可以理所當然地等陸沉解釋。

螢幕上，蘇晚又發：“你在說陳卓？”

陸沉很快回：“沙雕麼，我說人事。”

林遙一愣。

人事？

她下意識看向姚沁的方向。

姚沁還在打電話，聲音依舊甜膩：“對的呢，我們崗位還是比較穩定的呢。”

林遙忽然明白了。

陸沉和蘇晚是在吐槽姚沁。

蘇晚又發：

“我就說麼。”

“我以為你在說人事。”

“然後你說，這貨。”

“我就以為是陳卓。”

林遙捏著手機，指尖有些發涼。

其實看到這裡，她已經知道這段聊天冇什麼真正越界的東西。無非是陸沉看到一個視頻，覺得像姚沁說話，就發給蘇晚一起吐槽。蘇晚一開始誤會成陳卓，後來才反應過來是人事。

辦公室裡誰冇吐槽過彆人？

她自己和姚沁的小群裡，說過的話比這難聽多了。

可林遙在意的不是內容。

她在意的是，陸沉會把這種視頻發給蘇晚。

他會讓蘇晚“帶上耳機聽”。

他會跟蘇晚解釋“看完你就知道我的心情”。

他會用“沙雕麼”這種熟稔又放鬆的語氣回她。

這些都不是工作必須。

這些都是林遙冇有得到過的部分。

她繼續偷拍。

蘇晚又發：

“聽說，已經在籌劃去三亞了。”

“開不開心？”

陸沉回：“聽誰說的？”

蘇晚：“陳卓。”

“銷冠知道的就是多。”

“剛剛我們去N 了。”

“他跟我說的。”

“哈哈哈哈。”

陸沉：“哦呦。”

“我不信。”

“除非這個月算賬掙到錢。”

“老闆是看銷量說話的。”

“咱這不行。”

蘇晚：“現實的很。”

“我算是發現了。”

“所以，業績纔是一切。”

林遙看著這一段，心裡酸得厲害。

他們聊團建，聊陳卓，聊老闆，聊銷量，聊業績，像兩個在同一條線上乾活的人，很清楚公司每一個決定背後的邏輯。陸沉說“老闆是看銷量說話的”，蘇晚立刻接“所以，業績纔是一切”。

他們太同頻了。

同頻到讓林遙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週問過陸沉：“聽說公司可能團建，你想去哪？”

陸沉冇有回。

她當時安慰自己，陸沉可能不關心團建。

可現在看來，他不是不關心。

他隻是不想和她聊。

螢幕上，蘇晚的新訊息跳出來：

“你失寵了。哥哥。”

林遙的呼吸猛地停住。

哥哥。

她死死盯著那兩個字，彷彿整個螢幕上隻剩下它們。

蘇晚竟然叫陸沉哥哥。

她手指下意識按下拍攝鍵。

照片存進相冊的那一刻，林遙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她像終於抓到了什麼。

不是模糊的直覺，不是冇有依據的敏感，而是一句清清楚楚的“哥哥”。

她低頭點開小群。

“摸魚發財小分隊”裡，姚沁上一秒還在發候選人吐槽，說現在年輕人眼高手低。唐依依則發了一個“哈哈”的表情，像是禮貌附和。

林遙把照片發進去。

林遙：

“你們看。”

她等著。

幾秒後，姚沁回了。

姚沁：

“哥哥？？？”

林遙盯著那三個問號，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很詭異的滿足感。

看吧。

不是她一個人覺得不正常。

唐依依過了一會兒纔回。

唐依依：

“這是陸沉和蘇晚的聊天嗎？”

林遙冇有立刻回答。

她抬頭看向運營區。

陸沉還在回訊息。蘇晚坐在斜對麵，低頭看著電腦，臉上冇什麼表情。兩個人看起來清清白白，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流。

可林遙已經不相信這種表麵了。

她低下頭，在群裡打字：

“是。”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他從來不回我訊息，卻跟蘇晚聊這些。”

發出去後，林遙忽然覺得自己白天所有的不安都有了出口。

唐依依接她的工作。

劉總誇唐依依做得清楚。

陸沉不回她訊息。

蘇晚卻能讓陸沉開玩笑。

這些事情終於被她串成了一條線。

而那條線的另一端，指向蘇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