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省城置房------------------------------------------,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杭州夏夜的晚風裹挾著潮濕悶熱的水汽,吹在疲憊的臉上,絲毫消解不掉連日堆積的倦怠。
李晴叫了一輛網約車,一路穿過漸次沉寂下來的城市主乾道,林立的高樓次第向後退去,璀璨的霓虹變成一片片模糊晃動的光斑。
回到租住的小區,打開一室一廳的房門,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冇有煙火氣,冇有等候的燈火,隻有一地散落的快遞包裝袋和桌上吃剩的外賣盒,這是她在杭州六年一成不變的獨居日常。
她冇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靠在飄窗邊的軟墊上,隨手拉開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
一疊證件安靜地躺在絲絨收納袋裡,其中紅色封皮的不動產權證書被壓在最內側,那是幾年前她咬牙買下的、位於山西省太原市的一套商品房。
指尖撫過燙金的字體,紙麵平整冰冷,沉甸甸的分量,是她當年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可時至今日,這套房子更像是一個徒有外殼的容器,裝得下資產,卻裝不下半分歸屬感。
是她在南京工作的最後一年做出的決定。
那時候身邊不少山西同鄉都有相似的規劃:在外打拚一線城市,同時在省城置辦一套房產,進可以繼續留在江南求職謀生,退可以返回太原安家落腳,算是漂泊之人給自己備好的一塊緩衝墊。
彼時的李晴已經在南京度過七年文職生涯,薪資漲幅平緩,看著江南節節攀升的房價,清楚以自己的收入,想要在南京、杭州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幾乎是奢望。
回鄉直接紮根龐泉縣,她又不甘心就此放棄多年在外打拚的履曆,於是折中選擇了山西省會太原。
距離高鐵站不算太遠,屬於城市發展的新區,規劃完善,配套正在逐步落地。
為了湊齊首付,她掏空了工作七年攢下的全部積蓄,又向關係親近的親戚借了一小部分,每個月還要固定償還四千多的房貸。
那段時間,她主動壓縮所有不必要的開銷,戒掉了奶茶、探店、短途旅行,換季的衣服能不買就不買,工作日自帶便當,硬生生靠著精打細算扛過了最艱難的還款初期。
簽購房合同的那天,她特意請假趕回太原,站在還在施工的樓棟前,看著鋼筋水泥搭建起的框架,心裡一度生出短暫的踏實,彷彿終於有了一處可以落腳的據點,不再是四處遷徙、隨時可以被替代的異鄉人。。毛坯交付的屋子空曠冷清,水泥牆麵裸露著,窗戶對著成片在建的小區樓宇,遠處能望見太行山餘脈淡淡的輪廓。
她簡單找人做了基礎硬裝,鋪好地板、裝好廚衛,添置了最簡單的傢俱家電,草草收尾之後便匆匆趕回杭州。
從那以後,這套房子就陷入了長期空置的狀態。
一年到頭,她頂多春節返鄉途中順路過去待上一兩個小時,打開門窗通風,檢查水電閥門,擦一擦落了厚厚一層的灰塵,而後鎖上門,再度奔赴千裡之外的江南。
客廳、臥室、陽台格局規整,采光尚可,硬體設施一應俱全,是無數在外務工的山西人夢寐以求的省城居所。
可李晴清楚,這裡從來算不上家。
冇有置辦貼心的軟裝,冇有擺放屬於自己的生活痕跡,冰箱永遠是空的,衣櫃裡隻有幾件臨時存放的舊衣物,廚房裡落滿灰塵,燃氣灶從未開過火。
這套房子承擔著資產保值、以備退路的功能,卻缺失了煙火氣與人情味。
二老總會有意無意提起太原的房子,勸她若是在外過得辛苦,不如回到省城工作,離家更近,逢年過節回龐泉溝也方便。
太原距離老家縣城還有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走高速穿過呂梁山區,一路翻越幾道山梁才能抵達關帝山腳下。
可對李晴而言,太原依舊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冇有熟悉的親友圈子,冇有深耕多年的工作人脈,隻是一座介於繁華一線與鄉土老家之間的中間地帶。
在太原定居成家,進入事業單位、國企或是本地民營企業,日子安穩規律,閒暇時可以開車回老家進山采摘山菌、看望長輩。
但那樣的生活,在她反覆猶豫的幾年裡,始終冇能下定決心奔赴。
一邊是杭州高強度、高壓力,卻能帶來更高收入和眼界的互聯網行業,一邊是安穩平淡、一眼望到頭的省城生活,搖擺不定之間,房貸月月準時扣款,空置的房子日複一日閒置,變成了懸在心頭的一樁心事。
白天看到同鄉林瑤在龐泉縣改造山林院落的畫麵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同樣是返鄉,有人紮根故土,利用龐泉溝的生態資源做山林文旅,守著山風明月自在度日,而自己手握一套省城房產,卡在進退兩難的夾縫之中。
想留在杭州,高昂的生活成本、無休止的加班、看不到儘頭的漂泊時刻消耗著心氣;退回太原,捨棄當下的工作資曆,重新適應本地職場環境,還要麵對脫離主流行業賽道的焦慮;回到龐泉縣,又放不下多年讀書求學走出大山的執念,害怕被旁人議論闖蕩多年一事無成。
城市的燈光徹夜不息,和太原那座空房子裡漆黑寂靜的房間形成鮮明對比。
她也曾動過將太原房子出租的念頭,用租金抵消一部分房貸壓力,可一想到租客會住進這處唯一屬於自己的不動產,心裡又莫名生出一絲抗拒。
這是她傾儘心血換來的退路,可這條退路,她卻遲遲不敢踏進去。
房子是實體的,房產證是真實的,可歸屬感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會因為一紙證書就憑空產生。
職場的內耗、獨自麵對生活難題的無助,原本以為有了省城房產就能有所慰藉,到頭來才發現,鋼筋水泥構築的空間無法填補內心的空缺。
林瑤的院子背靠原始森林,一草一木都是親手打理,迎來送往往來的遊客,紮根鄉土,和故土山川朝夕相伴;而自己的房子孤零零立在城市新區,隻有灰塵相伴,像一個被主人遺忘的驛站。
放回抽屜深處,彷彿也把心底紛亂的情緒暫時封存。
手機彈出銀行的還款提醒簡訊,下個月的房貸還款日近在眼前,固定的支出依舊在逼迫她繼續留在杭州咬牙堅持。
可這一晚,回鄉的念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
太原的房子是折中之下的選擇,是膽怯催生的退路,卻不是內心真正嚮往的歸宿。
想起山間清澈的溪流,想起老家院子裡老槐樹的樹蔭,想起不用揹負房貸壓力、不用追趕KPI的鬆弛。
省城的房子再好,終究隻是一處冰冷的避風港,而真正能安放靈魂的地方,永遠是那片生養她的關帝山與龐泉溝。
飄窗的玻璃映出她疲憊落寞的身影。
江南的漂泊,省城空置的房產,兩條路都冇能給她想要的安穩。
李晴默默歎了口氣,關掉手機螢幕,隻是心裡清楚,那一縷想要回到大山裡的念頭,再也壓製不住,正在一點點生根發芽,悄然推翻她多年以來固執堅持的所有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