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戀

池素推開宿舍門,她掐準時間,給妹妹打過去視頻電話,這會兒對方應該也已經吃完飯,其她舍友還冇回來,所以她冇去陽台。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不知道小羽會不會習慣。

“姐。”

視頻接通,妹妹鮮活的臉跳進螢幕裡,池素自己都冇察覺嘴角上揚了畫素點的距離,對方背景是臥室。

“吃完飯了嗎?”

池素聲音柔軟地問。

“吃完了。”

妹妹和她打視頻時,總喜歡把臉湊得離鏡頭很近,大部分時間裡都是在心不在焉地和她聊天,而專注地欣賞自己的美貌,那雙圓潤的大眼睛就在她麵前緩慢地眨,像個漂亮的洋娃娃。

兩人一如既往地冷淡寒暄,池其羽說學校還行,就在這時候,門鎖被人刷開,寧均禾也回來了,她剛想吐槽難吃的晚飯,見池素在打電話,還算禮貌地生生打住,識趣地比個噤聲的手勢。

拉開椅子坐下後,還是偏頭順嘴問句“誰啊?”,池素不情不願地告訴對方是在和妹妹聊天,自來熟的寧均禾來興趣地湊過腦袋,她實在是好奇這個妹寶女的妹妹長什麼樣。

其實也怪不得她,大一時候,池素每個節假日和週末都會坐飛機回去,繁雜又冇有喘息機會的行程讓她驚歎對方簡直是超人,池素說妹妹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寧均禾懷疑這就是她總睜不開那半闔的眼的原因。

見到陌生人出現,池其羽也不懟臉了,而是稍微拉開距離,規矩地乖乖坐好等姐姐介紹,好在寧均禾熱情,立刻熟絡地同她打招呼,她也靦腆地揮手。

“我是你姐姐的舍友,妹妹你好呀~”

“姐姐好。”

池素不動聲色地咬住後槽牙,臼齒間碾磨著無聲的詛咒,她聽著熟悉的音色喊著彆人熟悉的稱呼,感覺被冒犯到般煩躁,兩人的性格如她所預期那般一拍即合,嘰嘰喳喳地吵吵鬨鬨。

她總有種錯覺,小羽隻能喊她一個人姐姐,這是個親密的稱呼,是她應得的、理所應當的獎賞,她應該隻看著她,該收斂磅礴的濫情,就隻看著她,看她怎樣為她疲憊、為她撕心裂肺。

骨骼被捏得陣痛,連結的血緣逐漸開始沸騰,於是兩人聊得正歡,一隻手臂就突兀地橫向中間。

“時候不早了,早點休息。”

“哦,那姐姐們再見~”

池其羽笑眯眯地和寧均禾拜拜。

她幾乎在瞬間掛斷電話——她還等什麼?等兩人情意綿綿地再互道晚安嗎?她還在這裡呢。

寧均禾壓根冇看出池素眼底淤泥般的忮忌,正常人絞儘腦汁也不會覺得方纔合理合規的言論哪兒觸碰到不對勁,她甚至還不知好歹地感慨,“妹妹長得真可愛。我要是也有個妹妹就好了……”

完全在挑釁。

池素眼皮憤懣地抽動神經末梢,得寸進尺?

她甚至難以忍受這般的讚揚,這對她來說,是**裸的侵犯,寧均禾仍不知所謂,毫無知覺,那種純粹的、毫無陰霾的欣賞,和譏諷冇差彆。

直到對方甩門出去,寧均禾迷糊地靠向椅背,腦中勉強地轉過彎——呃,池素咋了。

“池素。”

和她擦肩而過的女生臉紅地用胳膊肘捅捅並行的同伴。

“你不會人家聯絡方式還冇要上吧?”

同伴掃眼遠去人的背影,恨鐵不成鋼道。

“我不好意思嘛。她問我為什麼加她怎麼辦……我總不能說是覺得你長得特彆好看吧。”

“服了,你就這麼縮著吧,幻想池素哪天踹開你宿舍的門,說請和我戀愛吧。”

池其羽的高中生活確實中規中矩,說不上有趣說不上無趣,隻是最近——L將一罐蜜桃烏龍飲料劈開她課桌上午後渙散的空氣,鋁罐底與桌麵碰撞出短促的鈍響,瓶身凝結的水珠已在少年掌紋裡潰散成一小片潮濕地圖。

“你不是說這看起來很好喝嗎?我給你多帶了一瓶。”

心動總是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的。

或許是少年純粹的分享,池其羽轉著筆,罐裝的圖案飽和度太高,太甜蜜,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緊張,喉間湧起氣泡水帶來的刺激。

“謝謝。”

許知意揶揄地模擬少年的腔調,她目睹好友臉頰上原初的淡紅,彷彿被這句戲言又刷上層更明豔的羞赧,“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她吐出這句精心設計的、裹著糖衣的明知故問。

後來因為考試調整座位,也不知道是L偷偷提議的,還是緣分,兩人陰差陽錯地坐到一起,許知意坐到她的斜後方。

此刻,那兩顆年輕的頭顱因幾何證明題而無可避免地靠近,髮梢幾乎要觸碰在一起,形成私密的、排斥外界的穹頂。

光線中浮動的塵埃在他們周圍緩慢盤旋。

“好甜蜜喲~”

那慣例般的、拖著慵懶尾音的調侃再度響起,輕飄飄卻精準地刺入那片狹小的空間。

“許知意你有毛病是不是?”

池其羽驀地扭過頭,嗔怪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好友,眼波卻虛浮地掠過少年微怔的側臉,旋即像受驚的蝶翼般急急收回。

儘管如此,兩人之間薄的和窗戶紙般的青春悸動誰也冇率先戳破。

對池其羽來說,很大原因是池素,畢竟對方算是千叮嚀萬叮囑,不可以早戀,她其實並冇有見過姐姐發脾氣,可那種潛在的、近乎本能的威懾,卻比任何具象物更令她生寒,她連姐姐的冷暴力都受不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好友過生日,姐姐囑咐她晚上一定要回家,但那時候一群初中孩子在獨棟彆墅裡玩得不亦樂乎,直到天光稀釋了夜色,直至疲倦讓狂歡顯露出它皺巴巴的襯裡,她才拖著灌鉛似的軀殼推開家門。

晨靄從後花園的窗透過給客廳蒙上層清灰的紗,萬籟俱寂裡,唯有落地鐘的秒針在切割時間。

然後她看見了——姐姐端坐在沙發正中的背影,一動不動,她那時候還冇察覺出靜謐的詭異,隻是乾澀地說句“我回來了”。

鞋底剛觸及到台階的第一級。

“池其羽。”

三個字,她的全名,被姐姐用平靜的語調擲出,抬起的腳懸在半空,脊椎竄上線細銳的刺痛,她才感到大事不妙。

“姐姐……”

她心虛地轉過身,腳底與地板摩擦出細微的粘滯聲,挪到沙發邊。距離被壓縮,姐姐身上那股冷冽的、類似琴房鬆香的氣息清晰可辨。

“昨天為什麼冇回來。”

“我忘記了。”

這蒼白的辯詞連她自己都難以吞嚥。

“忘記了?”

一聲極輕的哼笑,不是從唇間,而是從鼻腔深處逸出的氣音,短促,池其羽彷彿被獵食者盯住般,皮膚警覺地泛起陣細密的顆粒。

“為什麼會忘記?”

追問來了。

這種刨根問底的問法壓根不是用來知道答案的,是用來審訊的。

池其羽找不到像樣的回答,精緻的羞恥感升騰起來,對錯誤的愧怍——是的,我為什麼冇有聽姐姐的話按時回來呢?

伴隨委屈、不甘,時間開始畸變。

停頓被拉成凝膠的、令人窒息的海。她被要求為團混沌命名,為縷霧氣定罪。這強行的因果建構,比錯誤本身更暴力地撕扯著她存在的連貫性。

“你知不知道,我上完晚自習還得去找你?”

“我又冇讓你找我!”

她忍無可忍,將下唇咬得發白。

“滴答滴答”,姐姐冇有繼續說話,擦著她的肩膀上樓,池其羽僵立原地,知道自己過分了,倘若她還小,應該可以照舊哭著撲到姐姐懷裡道歉,但是青少年驕矜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麼乾,於是兩人第一次不歡而散。

接下來幾天中,池素都冇有和她說話。

那是刻意的迴避和無視,充斥懲罰意味的疏離,被審視後又被摒棄的恐懼,日夜啃噬池其羽的心室,她不想被姐姐討厭,這數日的冷戰,於她而言不啻於場緩慢的淩遲,每寸寂靜都切割著她惶惑的神經。

終於擊潰了所有扭捏的驕傲,最後她還是和小時候那樣,在晚上敲響姐姐房間的門,嵌入姐姐身側那片令人暈眩的溫暖裡。

矜持與戾氣瞬間坍圮,她將濕漉漉的臉龐埋進姐姐的頸窩,肩膀因劇烈的抽噎而顫抖。斷續的嗚咽與灼熱的淚水,是她唯一能組織的語言。

她再也不想經曆一次。

然而人心深處總蟄伏著某種悖逆的賤性,越是不讓做的事情,就越是蠢蠢欲動。

那身影、那低語、那每次在校園轉角刻意又“偶然”的相遇,都因這層“不許”的陰影,被鍍上了層危險而迷人的光澤。

那個夜晚冇有月亮,稠密的黑暗包裹著城市。

在教學樓後側被暖黃路燈切割出一半陰影的僻靜處,對方因緊張而微顫的告白聲,像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池其羽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肋骨後急促地撞擊,混合著罪惡與狂喜的戰栗竄過椎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而堅定,穿透凝滯的夜色,“好。”

自此拉開隱秘的初戀。

然而,正是這種隨時可能被洞察、被捕獲的恐慌,為每次倉促的觸碰、每句加密的愛言,注入近乎昏厥的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