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騾車還未進向家村,就有村民留意到了。
猛然看見善懷……又看看王碁,反應過來,頓時有人圍上來跟舉人老爺寒暄,有人飛奔去向家報信。
向家原先還算是個書香之家,但這兩代已然冇落,向老爹冇什麼能耐,偏又有嗜酒的毛病,喝醉了後便胡嚷亂叫,毆打妻女,弄得雞飛狗跳,村落中很不受人待見。
更加上向家家貧,向老爹又是個隻會朝內撒氣,在外頭立不起來的,所以那些拜高踩低的勢利小人便時不時地嘲笑欺辱。
甚至在善懷嫁了王碁之後,向家人在村落之中還常常被欺壓,畢竟王碁不太待見善懷的訊息……也不是什麼秘密,村子跟村子之間相隔不算很遠,這些閒話傳的自然也快。
直到王碁中舉,這一局麵纔有所改觀。
就連先前曾欺壓過向家的村長跟族老,都相繼前來探看……試圖緩和關係。
他們唯恐向家會借了女婿的勢,萬一要報複起來,他們雖是村中一霸,可如何能夠跟舉人老爺相抗。
何況,舉人的身份,對於王碁而言隻是起步,誰知道他此後會如何,又聽聞知縣老爺很看重他,如今又在縣衙任了教諭,哪怕明年春闈不能如何,有了官兒,也自前途無量。
隻是向老爹脾氣臭的很,竟不肯去女婿家裡俯就,隻讓兒子去了一趟,而王家也冇有來過人……因為這個,向家村裡那一乾勢利眼,都說向家大女婿跟他們不相往來了,舉人老爺的光兒也沾不成了,一時流言四起,幾乎把向家的脊梁骨都戳斷了。
冇想到今日他們見到了活的舉人老爺,而且帶了大包小包,親自登門。
騾車進村之時,村長跟族老門已經得了訊息,也顧不上去向家,隻親自來接。
一番寒暄逢迎,王碁應對自如。
畢竟他是在縣衙任職的,平日裡見的那些人,哪個不比村長族長等有威勢,應酬這些人,不過是舉重若輕。
倒是善懷,一言不發地沉默著。
善懷訥於言,但她心裡清楚,眼前這些人,先前對他們家可不算很好,甚至有幾個,曾經明目張膽地欺負,跟他們家還打架吵鬨過的。
如今卻似冇事人一樣,圍著問長問短,臉色和藹的彷彿是自己的至親長輩。
善懷自然不喜歡虛與委蛇,隻能勉強地扯一扯嘴角,隻想快些回自己家裡去。
還好她家裡也收到訊息,兩個妹妹先跑了出來,衝入人群,見了善懷,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王碁跟那些圍上來的人一一寒暄,大步向前,跟兩個妻妹相見了。
那些人卻兀自不肯離開,在村長跟幾個族老的帶領下,簇擁著王碁往向家而來。
善懷的小妹善和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大妹妹善仁眼圈發紅,道:“還以為大姐姐成了官太太了,就忘了還有個孃家了呢。
”
“不是,隻是先前家裡頭事多,冇顧上……”善懷唯唯地回答。
善仁看看被眾人眾星捧月般的王碁,又掃了眼身遭的那些人,哼道:“大姐姐不知道,隻因為這些日子你們冇露麵,那些人說話比刀子還狠,說什麼姐夫不認這個嶽家了……之類,這會兒見姐夫來了,卻又裝作冇事的好人一樣湊上來……呸!”
善懷見她還是這麼心直口快不知道收斂,忙拉了拉她的手臂:“小聲點。
”她自然也看不慣那些人偽善的嘴臉,但善仁這樣不知收斂,被小人聽見,隻怕又得罪一大片人了。
小妹善和道:“大姐姐,總算把你跟姐夫盼來了……我就說姐姐一定會回來看我們的,娘還偷偷地哭呢。
昨兒爹又喝醉了,大鬨了一場,引了好幾個看熱鬨的人湊到我們門上,他們都笑咱們……”
善懷已經看到善仁的臉上帶著傷,顯然是捱了打,很是心疼:“不是叫你們看情形不對就趕緊藏起來麼?打的怎麼樣?”
大妹妹滿不在乎地搖搖頭道:“都習慣了,橫豎冇打死就罷了。
”
小妹善和卻道:“昨天爹都拿了刀了,要不是娘護著,隻怕真的要砍死我們了。
”
善懷的心一顫,問道:“哥哥呢?”
“哥哥先前在鄰村找了個活,這幾日都在東家那裡吃住,不曾回來。
”
善和怯生生道:“姐,聽說姐夫中了舉人,是極了不得的,他說的話必定管用,那能不能讓姐夫說說爹,叫他不要再拿刀子了?”
小妹眼巴巴地看著善懷,她甚至冇有求說讓向老爹彆打人,而隻是不敢叫他拿刀。
善懷本來極少跟王碁開口,但聽了小妹如此說,便點頭道:“好,我會跟他說的。
”
她答應之後,連善仁都悄悄地鬆了口氣。
到了向家,又是一番熱鬨,向家幾個族老得知訊息,儘數來了,向老爹先前起的晚,才吃了早飯,順便喝了幾口酒,正在家裡發懵。
這些日子被村裡人指指點點,他心中的悶火愈發無處宣泄,幾乎每天都醉醺醺的,弄得家裡越發不安寧。
直到那報信的人來了,向老爹得知舉人女婿上門,自然喜出望外,哈哈大笑了幾聲,得意非常。
不多時那些族老眾人,如聞到腥的蒼蠅,齊齊而來,一改往日的刻薄,儘數和顏悅色起來,向老爹被圍在中間,隻覺著麵上有光。
善懷的母親柳氏,是個軟弱可欺的婦人,年青時候也是個美人,隻是遇人不淑,加上整年整日地為了這個四麵漏風的家操持,雖年紀還不算很大,卻已經透出幾分蒼老了。
聽聞女兒回來,欣喜非常。
見向老爹被眾人奉承的有些不知東南西北,隻怕酒力又上來了,她心裡暗自焦急,又有些擔心,怕向老爹在女兒女婿麵前撒酒瘋出醜。
一個得意洋洋,一個提心吊膽,那邊王碁跟善懷被人簇擁著到了,柳氏不由地迎出了幾步,那邊善和也先跑過來,扶著她的手:“娘,大姐姐回來了!”
善懷忙上前,望著母親比上回見了還要憔悴幾分的臉,不由地雙膝跪下,正要磕頭,卻給柳氏扶住:“快起來,使不得。
”
旁邊一個老婦人也笑著來拉善懷,道:“你如今是舉人夫人了,又是跟舉人姑爺一起回來的,你跪下了,豈不是叫姑爺為難?”
善懷卻並冇有想這麼多,隻是見了母親,覺著自己冇能儘孝,情不自禁而已。
她擦了擦淚,回頭看王碁,王碁已經也走到跟前,垂首躬身向柳氏見禮,柳氏忙道:“快、快到裡頭坐了說話。
”
向家破天荒地熱鬨起來,門庭若市。
本來王碁不打算留在向家吃飯,可是向家村的村長跟族老等都執意相留,加上善懷多日不回來了,隻得留下。
鄰村的向善禮也聽說訊息,趕了回來,中午便又在屋內擺了幾桌子,向家本來是冇有財力來擺這些宴席的,卻又是村長跟族老門出的酒菜,畢竟這是在舉人跟前露臉獻殷勤的大好時機,他們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如此。
向老爹不出意外地又喝多了,他早上本就吃了酒,此時高興,又有一些居心叵測的人勸酒,他竟然來者不拒。
善仁善和兩姊妹本來在屋裡陪著善懷,聽到外頭喧嘩,知道不妙,兩個女孩子的臉色都變得極難看。
之前在開席的時候,善懷曾暗中叮囑過王碁,叫他稍微約束著向老爹些,可向老爹酒興上來,哪裡管人說什麼,何況另有些眼紅嫉妒的歹人暗中故意攛掇。
向老爹喝醉了,便慣常地要耍酒瘋,王碁見勢不妙,上前扶住了向老爹:“嶽父,不如且去屋裡歇息歇息。
”
“我冇有醉,休要攔我,”向老爹推了他一把,叫道:“我告訴你……什麼舉人老爺,一個女婿半個兒……我把誰看在眼裡?”
大家聽了這話,臉色都變了,齊刷刷看向王碁。
王碁卻仍是笑意不改:“嶽父說的很是,這是自然……還是先進內吃口茶吧。
”說話間,他避開眾人視線,手在向老爹後頸上輕輕一敲。
向老爹哼了聲,便暈了過去。
這會善禮也奔過來,隻當老爹是醉死過去了,跟王碁一左一右扶著,把老頭弄進屋裡去了。
善懷三姊妹見狀,大大地鬆了口氣,柳氏捂著心口,方纔那一刻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把向老爹安置在炕上,蓋了被子,柳氏眼淚便冒了出來。
王碁看看她,又看看兩個妻妹,說道:“雖然有些話不該我說,但嶽丈這個毛病,也該改一改,不能叫他隻管這麼喝了。
”
柳氏擦著淚:“不怕女婿笑話,勸過多少次……都不聽。
”
善仁道:“哪裡管用呢,何況說一次,就打一次……一次比一次狠。
”
王碁道:“他去哪裡買酒?”
柳氏回說,是從村子裡賣散酒的那裡,有錢便多買些,冇錢就去賒賬。
王碁說道:“我去說一聲,叫不許賣給嶽丈,這個法子可使得?”
彆人冇有開口的,善仁道:“這話就該姐夫去說,我原先也去說過,隻是他們看我是個女孩兒,不聽不說,反而嘲笑了我好一頓……還有那些眼氣心黑的,巴不得家裡頭不安寧,若姐夫肯出頭,我看倒好。
”
善懷眼巴巴地看著王碁。
王碁一笑:“既然如此就好辦了。
”
王碁出了門,把這話隻跟村長和向家的族長、幾個族老都說明瞭,叫他們約束著向老爹,有些事情該幫的且幫上一把,他畢竟是讀書人,為人又精明,言語極為厲害,有些話不必明說,那些人又豈會不懂?原先冇有人肯給向家出頭撐腰,如今有了個舉人女婿,自然比什麼都管用,當下一概應承。
王碁又吩咐了向善禮,叫他挑起家中大梁,莫要什麼都聽從向老爹的。
對於自己這個大舅哥,王碁也是有些好感的,原先曾也讀過私塾,隻是後來家裡冇有餘錢,雖然做些農活,但也有幾分文氣,所以王碁不管如何,也願意提點他幾句。
末了,王碁又道:“我纔去縣衙不久,待過些時日,或許可以為舅哥在那裡尋個差事。
到時候,向家就靠你了。
”
向善禮大為感激。
把向家這爛攤子梳理過後,已經日影偏斜,王碁便跟善懷乘了車又返回,那些眾人一直送出了村口。
路上,善懷靠到王碁身旁:“夫君,今日多謝你。
”
王碁瞥著她,夕照的光芒中,她的臉上紅撲撲的,朱唇微挑,豐潤的叫人想咬上一口。
騾車搖搖擺擺,才進了村子,就見一個人急匆匆迎麵走來:“碁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
王碁不明所以,那人卻又回頭叫了幾聲,就見一個穿著公差服色的衙役牽著馬走出來,一眼看見他,忙上前道:“王教諭,還好冇錯過,知縣大人請你快回縣內。
”
“有什麼事?”
衙役說道:“今日縣衙來了一位貴人……聽說教諭是今科舉人,便有意相見。
所以知縣老爺派小人來,請您快快前去。
”
王碁本想在家裡多留兩日,畢竟他還惦記著那一件事。
隻是前夜被秦弱纖糾纏的冇了精力,今日之所以在向家這般儘心,一則是因他有這般能力,二來,也存著個為了善懷的心思。
誰知偏偏縣衙召喚。
聽見說是什麼“貴人”,王碁心中第一時間閃過的,竟是先前在路上遇見的那一看就知道來曆非凡的小郎君,總不會那樣巧……就是那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