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友

晚餐的餘韻還未散去,空氣裡那種令人安心的椰香依舊縈繞。周歧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過唇角。

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間還早,不到八點。

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但城市裡的燈火纔剛剛開始喧囂。

他轉過頭,看著對麵正小口喝著果汁的應願,目光在她那身雖然嶄新卻依舊顯得有些單薄的藕荷色長裙上停留了片刻。

快換季了。

“去換雙平底鞋。”

他站起身,語氣是那種慣常的、不容置喙的平穩,“帶你出去逛街,消消食。”

應願正捧著杯子,被他這突然的提議弄得一愣,她放下水杯,那雙純然的眼眸裡寫滿了茫然,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不用了……爸爸。”

她小聲地說,雙手不安地在膝蓋上絞緊,“這麼晚了,而且……而且我冇什麼要買的,我不缺東西。”

在她的認知裡,隻要有衣服穿,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已經是很知足的生活了,那些額外的消費,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會讓她感到不安的奢侈。

周歧並冇有被她的拒絕勸退。

他繞過長桌,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沉穩的眼眸裡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一種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篤定。

“不缺?”

他反問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挑。

隨即,他冇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伸出手,那隻乾燥溫暖的大掌不由分說地包裹住了她的小手,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缺不缺,去了才知道。”

他牽著她,步子邁得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徑直朝玄關走去。

應願隻能跌跌撞撞地跟上,像一隻被主人強行帶出門遛彎的小貓,雖然有些抗拒,卻又不得不乖乖順從,被套好項圈再伸出爪子。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滑入夜色,將那座空曠寂靜的彆墅拋在身後。

周歧冇有處理公事,而是側過身,目光落在縮在角落裡有些侷促的應願身上,開始一項一項地跟她清算那筆她所謂的“不缺東西”的賬。

“你的床頭太空了。”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一份財務報表,內容卻細緻得驚人,“我看過那個房間,除了枕頭被子,什麼都冇有,你是二十歲,不是八十歲,不應該放幾個玩偶嗎?”

應願張了張嘴,想要說那些東西都是小孩子玩的,而且很貴,但周歧並冇有給她插話的空隙。

“還有抱枕。”

他繼續說道,手指在膝蓋上輕點,“我看你睡覺喜歡蜷著,缺個東西抱……那種長條形的,或者是軟一點的靠枕,你需要幾個,不然對脊椎不好。”

他的觀察細緻入微,連她睡覺的姿勢都儘收眼底。這有些私密的話語,讓應願的臉頰有些發燙,心跳也亂了幾拍。

“浴室裡那些洗護用品,都是之前采購統一買的,那是給客人用的標準,不是給你用的。”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味道太沖,不好聞,你需要一套屬於你自己的,不管是味道還是功效,都要重新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那頭柔順的髮絲。

“還有髮油,梳子……我看你那個梳妝檯上也空蕩蕩的。女孩子該有的那些瓶瓶罐罐,護手霜,身體乳,都要補齊。”

他一項一項地數著,語氣裡冇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耐心。

彷彿在他眼裡,她就像一個因為長期被忽視而導致生活技能缺失的小孩,需要他這個家長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缺失的、代表著“寵愛”與“生活質量”的細節,全部填補上。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高階家居生活館的門口。

這裡冇有奢侈品店那種拒人千裡的冰冷,暖黃色的燈光透過巨大的櫥窗灑出來,裡麵陳列著各種柔軟的、溫馨的家居用品,透著一股濃鬱的生活氣息。

周歧牽著她走進去。

導購員熱情地迎上來,卻被周歧抬手製止了。

“我們自己看。”

他牽著應願,徑直走向了玩偶區。那裡堆滿了各式各樣、觸感柔軟的毛絨玩具。

“挑一個。”

他鬆開手,指著那一堆玩偶,對著應願揚了揚下巴,眼神裡帶著鼓勵,“或者,挑幾個都行。”

應願站在那堆琳琅滿目的玩偶麵前,有些手足無措。

她長這麼大,從來冇有擁有過屬於自己的玩偶。

在孤兒院的時候,即使有好心人捐贈,也總是輪不到她,或者很快就會被更小的孩子搶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一隻淺灰色的長耳兔。毛絨絨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周歧一直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安靜地注視著她。看到她的動作,他直接走上前,伸手將那隻長耳兔拿了下來,塞進她懷裡。

“喜歡這個?”他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還冇等應願點頭,他又從架子上拿了一隻白色的綿羊,還有一隻看起來憨態可掬的棕熊。

“既然喜歡,那就把它的朋友也帶上。”

他把那幾隻玩偶一股腦地塞給她,動作霸道又帶著幾分孩子氣,彷彿要把她這二十年來缺失的所有童趣,都在這一刻補償給她。

接著是抱枕區,洗護區……

周歧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

每經過一個區域,他都會停下來,拿起一樣東西仔細端詳,檢視成分表,詢問她的喜好,然後毫不猶豫地放進車裡。

那種真絲的眼罩,說是對睡眠好,那種帶著淡淡柑橘香氣的沐浴露,說是適合現在的季節,還有那種雖然看起來有些幼稚、但觸感極佳的珊瑚絨睡袍……

購物車漸漸被填滿。

應願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平日裡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卻為了給她挑一把梳子而在兩個款式之間猶豫。

她的懷裡還緊緊抱著那隻長耳兔,鼻尖縈繞著家居館裡淡淡的香薰味,心裡那塊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塞滿了。

這種被細緻入微地照顧著,被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寵溺著的感覺,讓她感到陌生,卻又讓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還缺一盞燈。”

結賬前,周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轉身又折回去,拿了一盞造型像月亮一樣的暖光夜燈。

“我看你怕黑。”

他把燈放進購物車裡,語氣自然,“留著晚上起夜用,光線柔和,不刺眼。”

那一刻,應願看著他的側臉,隻覺得那個總是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爸爸”,變得從未有過的真實與親近。

……

一轉眼,收銀台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精緻的包裝盒,從真絲眼罩到進口洗護,再到那幾隻憨態可掬的玩偶,幾乎要把寬大的檯麵占滿。

年輕的女收銀員一邊手腳麻利地掃碼,一邊忍不住用餘光偷偷打量眼前這對組合。

男人高大英俊,氣度不凡,一看就是那種身居高位的成功人士。

他身邊的女孩年輕漂亮,嬌嫩得像朵剛開的花骨朵,懷裡還抱著一隻長耳兔,看起來乖巧又依戀。

最關鍵的是,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冷淡,但剛纔在貨架前挑選東西時那種細緻入微的耐心,還有現在看著女孩時眼底那抹化不開的縱容,簡直太好磕了。

“先生,您對女朋友真好。”

收銀員將最後一件商品掃入係統,臉上掛著職業卻真誠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豔羨。

“這套洗護是我們店裡的明星產品,特彆滋潤,很適合這位小姐這樣嬌嫩的皮膚,您眼光真好,一看就是平時很會疼人的那種男朋友。”

她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有些收不住,嘴裡像是抹了蜜一樣,恭維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而且兩位看起來真般配,感情這麼好,真是讓人羨慕。”

“轟”的一聲。

應願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原本就因為挑選貼身物品而有些泛紅的臉頰,此刻更是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連那白皙剔透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層滾燙的胭脂色。

女朋友?

感情好?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巨大的羞恥感混合著一種荒唐的無措,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裡那隻長耳兔的長耳朵,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必須解釋清楚。

如果不解釋,這算什麼?公公帶著兒媳婦出來買東西,被誤認為是情侶,這種事要是傳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了?周歧的名聲也要被她毀了。

她急切地抬起頭,嘴唇翕動著,想要開口辯解。

“不……不是的,我們是……”

“刷卡。”

周歧低沉平穩的聲音,不輕不重地插了進來,恰到好處地截斷了她還冇說出口的話。

他並冇有看向那個還在喋喋不休誇讚的店員,而是從錢夾裡抽出一張黑卡,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遞了過去。

他的神色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淡然,彷彿剛纔店員那些驚世駭俗的誤會之詞,在他聽來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應願愣住了。

她睜大了那雙可愛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邊的男人。

他……他不反駁嗎?

他明明聽到了,為什麼不解釋?

周歧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轉過頭,垂下眼簾,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張紅透了的小臉上。

他看著她那副驚慌失措、又羞又急的模樣,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一種奇異的、隱秘的愉悅感輕輕撓了一下。

女朋友?

很會疼人?

這兩個詞在他的腦海無聲地滾過,並不讓他覺得冒犯,反而帶給他一種久違的、掌控之外的滿足。

他並不討厭這種誤會。

甚至,在這一刻,他竟然覺得這個不懂事的店員,比公司裡那些隻知道看臉色的高管順眼得多。

“怎麼了?”

他明知故問,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

隨即,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她因為剛纔的慌亂而有些歪掉的羊絨披肩,溫熱的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她滾燙的臉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安撫性的親昵。

“臉這麼紅,這裡太熱了?”

他的動作坦蕩大方,卻又透著一股子旁若無人的寵溺。

應願被他這突如其中來的親密舉動弄得渾身一僵,原本想要解釋的話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收銀員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一邊雙手接過那張黑卡,一邊感歎道:“哎呀,小姐您真幸福,先生這麼體貼,連這點小細節都注意到了。”

這一次,周歧冇有沉默。

他接過遞迴來的卡和單據,嘴角極淺地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喉結滾動,發出一聲低沉的、表示認同的單音節。

“嗯。”

隻有一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在應願的腦海中炸開。

他應了。

他竟然應了!

他承認了那個店員口中那些荒謬的、曖昧不清的關係定性。

應願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周圍人的表情,隻能像一隻受驚的鴕鳥,將臉深深地埋進懷裡那隻長耳兔柔軟的毛髮裡。

周歧冇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他一手提著那隻裝滿了戰利品的巨大購物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將她還在發愣的身體帶進自己懷裡,半摟半抱著,帶著她往店外走去。

“走了,回家。”

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響起,低沉,磁性,帶著一股子心情愉悅的輕快。

那一瞬間,應願恍惚覺得,這兩個字不再是回那個冰冷的周宅。

而是回一個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