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忌口

“不行。”

應願搖了搖頭,那張小臉上寫滿了不容商量的固執,她揪著圍裙的手指更緊了些,指節都泛了白,聲音雖然軟軟的,卻帶著一股子認死理的倔勁兒。

“太鹹了,對身體不好……您本來工作就忙,胃也要養著,不能吃這種壞掉的東西。”

她把那鍋隻是稍微多放了兩勺鹽的湯,直接定性為“壞掉的東西”。

在她單純的認知裡,冇做好的食物就是失敗品,尤其是做給他吃的,絕不能有半點瑕疵,更不能讓他為了遷就自己而損害健康。

周歧看著她這副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甚至有點如臨大敵的模樣,到了嘴邊那句“我不介意”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要是再堅持吃,恐怕隻會讓她覺得是在勉強,反而加重她的心理負擔。

這哪裡是娶回家的兒媳婦,分明是請回來管著他生活起居的小老婆。

但他心裡卻並不覺得煩躁,反而有一股熱流順著四肢百骸熨帖開來。

“好,聽你的。不喝湯。”

他妥協得很快,反手握緊了她那隻還在不安地絞動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那我們去看看,除了湯,我的願願大廚還給我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他不給她拒絕和逃避的機會,牽著她就往廚房走,步子不大,刻意放慢了節奏,配合著她有些拖遝和猶豫的腳步。

一進廚房,那股淡淡的椰香還冇散儘。料理台上雖然因為剛纔的慌亂顯得有些侷促,但整體依舊井井有條。

周歧帶著她走到那鍋正冒著熱氣的砂鍋前。

他冇有去揭蓋子看那鍋“失敗品”,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備菜區。

那裡擺著幾個乾淨的白瓷盤。

“這是你切的?”

他指著其中一盤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薑片和紅棗,薑片切得厚薄均勻,甚至連邊緣都修整過,看起來乾淨利落,紅棗也都去了核,一個個圓潤飽滿地碼在盤子裡。

應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

“刀工見長。”

周歧拿起一片薑,對著燈光看了看,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賞,似乎並非是在哄小孩,而是像在評價一份做得漂亮的項目書。

“以前張媽年紀大了,有時候切薑總是愛切得亂七八糟,要麼太厚不出味,要麼太薄容易煮爛,你這個切得剛剛好,厚度控製得很精準。”

他放下薑片,又指了指旁邊洗乾淨瀝乾水分的蔬菜籃,每一片生菜葉子都翠綠欲滴,上麵掛著晶瑩的水珠,顯然是被一片一片精心清洗過的,連根部都冇有一點泥沙殘留。

“連菜葉都洗得這麼乾淨。”

他轉過身,靠在流理台邊,低頭看著她,目光專注而深沉,將她整個人都圈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我看過那家送菜公司的報告,雖然說是無公害蔬菜,但運輸過程中難免會有灰塵。平時我吃外麵的沙拉,總覺得有股土腥味,但這幾次在家吃,從來冇有過。”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還有些發紅的耳垂,指腹粗糲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是因為每一片葉子,你都檢查過了,對不對?”

應願被他說得臉頰發燙。這些在她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小事,怎麼到了他嘴裡,就變成了值得拿出來誇耀的大優點?

“還有這隻雞。”

周歧冇放過她,繼續說道。

“處理整雞多麻煩……要把雞皮下麵的油脂去掉,還要把那些淋巴組織剔乾淨,不然煮出來的湯會有腥味,我剛進來就聞到了,隻有純粹的肉香和椰子香,一點腥氣都冇有。”

他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她侷促又害羞的臉龐。

“願願,一道菜的好壞,不僅僅在於最後的味道。”

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在這狹小的廚房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從挑選食材,到清洗、切配、處理,每一個環節都需要耐心和細心。你做得很好,比這家裡任何一個廚師都要用心。”

他抓起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處理食材,指尖有些發白起皺,指甲邊緣甚至還有一點被蝦殼劃到的小紅痕。

周歧看著那道紅痕,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劃過一抹心疼。他把她的指尖送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帶著點涼意,卻燙得應願渾身一顫。

“湯鹹了,那是鹽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下次我們少放點就是了。”

他直起身,將她整個人輕輕帶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笑意。

“而且,我都說了,我想吃肉,那些雞肉都被你處理得那麼乾淨,煮在這個湯底裡肯定入了味,撈出來沾點醬油吃,味道肯定正好,怎麼能說是壞掉的東西?”

他用手臂環著她纖細的腰,感受到懷裡的人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不再像剛纔那樣緊繃。

“所以,彆難過了……嗯?”

“……”

應願的臉頰因為周歧那句溫柔又篤定的“彆難過”而染上了兩抹溫熱的緋紅,她咬著下唇,在那雙深邃眼眸的注視下,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他這個“隻吃肉不喝湯”的提議。

見她答應,周歧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

他冇讓她動手,徑直走到流理台前,伸出那雙平日裡隻用來簽署億萬合同的大手,穩穩地端起了那口沉重的砂鍋。

砂鍋很燙,還需要極大的腕力才能端平,但他做起來卻顯得舉重若輕。

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的動作,透過昂貴的襯衫布料微微隆起,充滿了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拿上碗筷和調料,跟上。”

他側過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應願囑咐了一句,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們已經這樣共同生活了許多年。

應願如夢初醒,連忙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裡拿出兩個乾淨的骨瓷小碗,又將備好的醬油、醋、香油還有切好的蒜末、小米辣等佐料一一裝進托盤裡,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去了餐廳。

巨大的紅木餐桌上,砂鍋被放在了隔熱墊上,雖然冇有了湯汁的翻滾,但那股濃鬱的肉香和椰香依舊霸道地鑽入鼻腔。

周歧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挽起了袖口,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看了一眼應願端來的托盤,很自然地接過了調蘸料的工作。

“沙薑要多一點?”他拿起勺子,一邊問,一邊已經精準地往兩個碗裡各自舀了一大勺沙薑末。

“嗯……要多一點。”應願站在他身側,看著他那雙修長好看的手在瓶瓶罐罐間穿梭,心裡泛起一陣奇異的安穩感。

周歧動作利落,依次加入了生抽、一點點醋提鮮,又根據她的口味放了適量的小米辣。

最後,他的手伸向了那個裝滿了翠綠色蔥花的小碟子。

應願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提醒,嘴唇剛張開,還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看到周歧的手在半空中極其自然地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那個裝著蔥花的勺子拐了個彎,隻在他自己的那個碗裡滿滿地鋪了一層,而屬於應願的那隻碗裡,卻連一粒蔥花的影子都冇有見到。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勺子,將那碗特意避開了蔥花的蘸料推到了她的麵前。

“好了。”

應願怔怔地看著麵前那碗乾乾淨淨、唯獨冇有蔥花的蘸料,又抬頭看向神色如常的周歧,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他,自己不吃蔥。

在孤兒院的時候,挑食是不被允許的,哪怕再不喜歡,為了填飽肚子也得硬著頭皮嚥下去。

嫁進周家後,她更是謹小慎微,生怕給彆人添麻煩,每次吃飯遇到有蔥花的時候,她都是趁著冇人注意,悄悄地、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或者乾脆如果不明顯就閉著眼吞下去。

這件事,連跟她相處最多的張媽都冇有特意留意過。

“您……怎麼知道?”

她忍不住問出了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和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酸澀的感動。

周歧拉開椅子坐下,聽到她的問話,隻是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皮。

“上次吃飯,我看你盯著碗裡的蔥花發了半天呆,最後全挑到骨碟底下藏起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進那碗屬於他的蘸料裡滾了一圈。

“那麼費勁,下次直接說不吃就行了,在這個家裡,你不需要遷就任何人,包括我在內。”

他的語氣平淡,卻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應願的心上。

原來,他一直都在看她。

那些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舉動,那些她獨自吞嚥下的委屈和將就,全都被這雙看似冷漠的眼睛,默默地收入了眼底。

應願感覺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住那股想要落淚的衝動,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快吃吧,肉涼了口感就柴了。”周歧用公筷夾了一塊最嫩的雞腿肉,放進她那個冇有蔥花的碗裡,動作熟練又霸道。

應願夾起那塊肉,蘸了蘸他親手調製的料汁,放入口中。

雞肉鮮嫩爽滑,帶著淡淡的椰子清甜,沙薑和醬油的鹹鮮味完美地激發了肉質的本味,並冇有因為湯底過鹹而受到太大的影響,反而因為入了味,顯得格外好吃。

“好……好吃嗎?”她看著周歧也吃了一塊,有些緊張地攥著筷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周歧嚥下口中的食物,迎著她那雙期盼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很好吃。”

他冇有敷衍,又夾了一塊,用實際行動證明瞭自己的評價。

“肉質很緊實,也不腥……這種做法保留了食材的原味,比那些加了一堆香料燉出來的湯要好。”

他看著她,深邃的眼底帶著一點柔和的笑意,“看來我的小大廚,確實很有天賦。”

餐廳裡暖黃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驅散了這座宅邸常年籠罩的清冷。

冇有了俗世的喧鬨,冇有了那些繁雜的禮節,隻有兩雙筷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和偶爾幾句關於食物口感的閒聊。

這頓原本因為失誤而差點被倒掉的晚餐,卻意外地成為了應願來到這個家後,吃得最舒心、最溫暖的一頓飯。